讀電子書讀至三點。六點多又醒來。今日算是較為空閒的一日,但必須幫早療的機構做絹版。無法想起上一次忙碌成今是幾時?最清晰的記憶是2015年的10月。我接了一本需要畫插畫的書、一本英文教學書的排版。整日坐在電腦前,腰都直不起來,背痛不已,如今一樣,總是無法睡超過四小時。

母親常常時不時地使喚我「就你最閒,去做啥去~~」,從家裡的水電修繕、幫她網購各種她需要的東西、繳費、買米、領錢……只要她一日見我閒晃,想起什麼總要我去幫她處理掉。

後來我花了兩年習慣,每個月的支出大於收入。從年收入百萬到年收入不到五十。不到五十也比我在台北的工作、現在出去找工作好多了。母親依然問我:「你怎麼不去找個工作做。」

我依然故我告訴她:「妳給我找個準時上下班的工作,月收入不用多,三萬就好。找得到我就去。」她不多說。其實我若同意要我去弄個成衣代工廠也不無可能。但我不要。

我自小幾乎沒有太多記憶是母親不在身旁的(但我沒有跟她太多互動的記憶)。幼時她去工廠,那像電視電影回顧台灣經濟起飛的成衣加工廠,是我和姊姊睡過沈春華家族那棟成衣樓裡的成衣籃。父母離婚後,母親擔憂我與姊姊也像八點檔裡單親家庭的孩子沒人看顧走上岔路,她把工作給回家中,我們仨就這樣一針一線、一布一衣直到經濟壓力減輕。

母親很自由。我在台北的幾年間,我很少關心她在做什麼,那時我的生活月光光心也超級慌,不曉得何時能給自己一個漂亮的職稱、薪資,讓自己體面也讓母親體面可以炫耀。那些年她去工廠上過班當廠裡的主管、去給人顧服裝店賣衣服。缺錢嘛?不缺小錢,就缺一棟樓和養老的錢,生活過得去。我不在,她空窗,反正體力還行就做。

我在28歲那年回高雄,29歲成為freelancer,成日與母親針鋒相對,日日都盼著她出個遠門,不要叨叨絮絮地嫌東嫌西。最好她和姊姊都找個人嫁了,我耳根子清靜。我很自由。若說我與母親最相似的地方,就是我們都不愛被綁手綁腳,只盼待在一個我們都自在的地方,工作、生活,或者什麼也不做。

那日早晨起床,聞著香味到廚房問她:「煮什麼呢?」

「滷牛肉。」她說。她站在砧板前專注切下一刀一刀,頭也不抬。

我看著她的說:「可我中午不在家吃耶,好忙。」

她說:「你中午在家吃,我也還沒滷好啊,晚上才有。」

結果她倒可愛,滷了牛肉配稀飯。大概是我前幾日一直跟她說我胃不舒服、我應該去看個醫生。她就弄了稀飯來。今早出門辦事、領錢,進門又出門。去了台北不在家一週,她叨叨唸唸:「去那麼久。不是都很忙,去那麼久。」

我下樓忘了家門鑰匙和車鑰匙。按電鈴叫她開門,上樓她就說:「你五十歲就痴呆了啦你!」

我笑著說:「應該四十五吧!」我邊下樓又在她身後大嘟嚷著:「我才沒有痴呆呢。我是不專心,想著要拿鑰匙又想著另一件事,就忘了。」

這應該是我倆這輩子最舒服的距離了。我甚少再對她大聲嚷嚷,她也不常用她的動作發出聲響警告我她正在憤怒。

母親年輕時就是個自由的人。不小心栽在父親手裡,但沒有忘記要給我們自由。自由的讓我們選擇所有所有的生活方式,若她看不慣叨唸,我便會悠悠問她:「礙著妳了?」她起初應該很想把我掐死,但她也不會這樣就不愛你了,她若再板個臉給我看,我分不清楚她是生氣還是只是不說話,就將她擱在那不理她幾天,再隔幾天她突然要你幹嘛,她就會來找你了。

母親年輕或老的時候都是自由的。自由的讓自己隨時都可以伴在孩子的身邊,不被任何事情綁住。我忙碌疲累地想倒頭睡去,睡不到五分鐘又醒來。便想起母親和我的自由,是那樣的相仿。

唯有此刻。我才願意承認,我跟她有點相似,或者其實她並不像我所說的不在我的記憶裡,只是像呼吸一樣存在我的生命裡。

寫於20181106修改於20190511

圖為2011年開車載母親去台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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