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母親去打疫苗的時候,我突然驚覺她走路的樣態慢了下來,不是「走很慢」,而是有一種「不協調」的慢,我問她:「怎麼走路變那麼慢?」她說:「沒有啊本來就這樣走。」我有點憂慮。

母親明年就屆滿七十,還在工作,做些固定式的制服成衣。去年疫情剛起,因為餐飲業大受影響,本來做些手搖店、餐廳制服的成衣老闆,緩了好一陣子沒發工作來;母親閒得發慌,問她這麼閒想幹嘛?她說:「想學煮菜、學日文。」但老人活動中心的課程,要不也是休了好一陣子,要不就是怎麼也報不上名,她索性拿起一些我給她的書讀,還常讀到眼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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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一個很會在生活裡找樂子的人。

記憶裡的他,彷彿一直停在他三十多歲,還常有著大孩子的樣貌,從我現在的年歲回看,是啊!現在的我是年長他許多的。每回只要想起童年時總是能變出一堆玩意兒給我們兩個孩子玩的他,都會記起那在心裡對他有過崇拜的黏膩; 但又有時會有那種「爸,你很煩捏!這個我不要玩啦!(也不想陪你玩啦!)」尤其是那個哈雷彗星出現的日子,他傻勁地要我們跟他一起用那明明望不了很遠的望遠鏡看那個我根本睏得要死不想上屋頂看的東西!

父親有著像極了小叮噹的口袋,常常拿出我們沒看過的新東西或是興奮地拿出自己也想玩的電動遊戲機的新配備,或者像「天橋上的魔術師」有那麼一個魔術箱,變出無盡的魔術道具,消磨掉我們無盡的童年,以及當時根本沒有想過與父親那樣短暫卻又綿延至三十歲之前便嘎然而止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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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過世的那個夏天,我們沒有如其他親友過世時一樣,在殯儀館或是家的外頭設起靈堂供人捻香。因為意外死亡,父親的遺體需要驗屍開立死亡證明才能入斂火化,加上挑選日子、時辰,必須閃開沖剋親人們,最後讓他的遺體放在冰櫃好一陣子才完成最後的告別式。

靈堂的設置多半是為了在等日子之前,給亡者頌經、讓活著的人稍稍有緩衝悲傷的時間,有人來悼念、有人守靈整理思緒。父親另有自己的家庭,多半我與姊姊就是依著父親的家人決定後事的處理,本來會在靈堂前摺的紙蓮花,我與姊姊也沒有參與到,後來還是再用台幣換了那些紙蓮花,送父親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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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有著瘦高的身材,在她出生的年代,要能跟她長得一樣高䠷的女孩不多(大概現在女生平均身高),看著她青春少女的照片,不是穿著腰身緊繃、下褲管寬大的喇叭褲,就是潔白的長裙、洋裝,或偶有稍稍帶著一點男性氣質戴上大大的墨鏡、套著合身的西裝外套……這是我對母親還沒成為母親的印象:瘦瘦高高美美的,姊姊就神似母親的少女時光。

但要往前憶起我的童年記憶裡母親的樣貌,多半還是得從照片去翻找。我總是怯怯地待在母親的腳邊,或有拉著她的褲管、裙擺,小小的待在她的身旁,從她年輕時的長髮、爆炸捲髮到後來再沒留過長髮,我總是想不起來她究竟什麼時候開始剪去她的髮變得俐落?也想不起來她還穿著裙子的樣貌。隨著年紀的增長,我越過母親的高䠷,讓我躲在身後的她變得嬌小了,連她頭頂的髮絲都因為年歲而被穿透至她的頭皮,常常在她身後看著她的頭頂,說一句:「麻,妳真的老了耶!」然後再問起:「麻,妳什麼時候開始不留長頭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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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的那天午後,加護病房的探視時間親友們依然輪流著進到加護病房看著意外後再也沒有意識的父親。護士說父親的強心劑越加越密集,血壓掉得越來越快,他的手指發紫也慢慢轉黑,父親的手掌很腫我不太敢摸,他的腳套著我們帶去的襪子,若是脫下襪子應該也是如手掌一樣吧!

那晚父親的太太讓我們留下來跟大姑姑一起吃飯。從父親入院到告別式,我和姊姊一直都待在那些我們兒時熟悉但十多年都沒有聯繫的陌生人群裡,多半都是尷尬不知道要說什麼的狀態,常常就是安靜地聽著旁人的討論,只在他們回頭想要詢問我們的意見時,我們才稍稍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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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離家三十年又三個月,死去十二年又兩個月。大概是看了《隱秘的角落》劇裡朱朝陽和父親一起游泳的畫面,鑽進腦中想要搜尋與父親一起運動的畫面,卻只記得我還得仰望他高大的身軀為我遮住日頭,跟我說:「跳繩才能長得高喔!」於是我賣力地甩動手上的繩,讓數字累加直到中斷那次的跳躍。

我幾乎想不起父親的臉,我總是要回到部落格上翻找出他死去的那一天我寫下的文字,才能想起那是幾月幾號發生的事情!才從文章的配圖裡,看著他我從未見過的模樣,那是他意外死亡前的幾年,和同事朋友在台灣各地騎乘單車的身影。還是孩子的時候,父親會手把手帶著我和姊姊一起的活動,從家裡父親騎著單車載著我、姊姊跟在我們身後,去母親跳土風舞的地方與母親一起,度過每一個週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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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對《聯合晚報》的記憶,應該是十九歲下課回到家門前,拿起信箱裡的報紙看著張雨生出車禍的消息,我記得我攤著報紙發呆許久,不敢相信那則報導。那是還沒有手機、網路的年代,所有的消息都必須拿起報紙、坐在電視機前,等著新聞的播報才能知道所有的社會動態、天氣變化、經濟景氣……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在校車到達的定點,火速騎著單車回家拿出信箱的報紙,看看張雨生醒過來了沒?

後來,他沒醒。而《聯合晚報》家裡何時退訂的,我也再沒有記憶,如同我也想不起來父母何時開始訂這種大人的、下午才會收到的報紙!而我也是後來才搞清楚,原來那是父母進入股票市場尋一場投資(發財)夢而訂下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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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提早回家時,媽媽正在廚房爐火上料理著晚餐,她會隔著口罩、用壓過抽油煙機的聲量對剛進門的我說:「你回來得剛好,來幫我煮湯!」我放下身上的包包和外套,走進廚房看她今天準備了什麼菜色,著手拿起那些她準備好的食材,倒入水裡煮一鍋湯!

疫情的關係,媽媽大量接下的餐飲業制服的工作近日有一搭沒一搭的做著,她說老闆那兒有工作,但是無法預測疫情的影響還會停下來多久?是不是要繼續製作?於是給她放了小小的假,於是她又興起退休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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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母親的時候,我總有個習慣:較為親暱時我寫「媽媽」,有點敬重、懼怕、嚴肅時,我寫「母親」,日子久了讀者分得出來我是用什麼樣的心境去書寫這樣一個人,也清楚我是用孩子的角度寫媽媽,還是用旁觀的態度寫母親。

兒時我會趴在媽媽的腿上跟她說:「幫我挖耳朵啦!快點。」我不記得媽媽當時是什麼樣子?怎麼回答。但我記得那暖烘烘的陽光,從大大的鐵窗灑進陽台的景色。我躺在她的腿上,讓她細細地幫我掏耳朵。那時她的眼還沒糊,還可精準地將我耳裡的汙垢清空,我便在她的腿上沈沈的睡去。若是她恰好分了心弄痛了我,我也會哀聲醒來,好讓她再將精神專注於她腿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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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外婆最小的孩子,我是外婆最小的孫子,但我對外婆的記憶不多,大半得從父母幫我們一起拍的照片裡,才能稍微想起外婆的模樣。偶爾與母親閒聊起外婆,才從她那回到少女般的語調裡,勾勒出一點點母親的年少時光。

母親出生後不久,大舅舅的大女兒也隨即出生。我常常在想,母親對於「母親」的樣貌,多半是從外婆已成為外婆的模樣去學習、模仿,越過了「母親」這個角色,有時我更甚相信母親對我,比較像是外婆對孫子的照顧那樣:放任但不失嚴厲、疼愛但不親密、要看得見但不需要過分黏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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