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地去了一趟金馬影展。買票劃位的時候《大象席地而坐》還有些許的位置。都不甚好,前幾排。再看看時間長達四個小時,加上近來身或心都像電影裡一樣被逼入一種極度壓迫的狀態下,因而作罷。在金馬頒獎以前我並不認識這部電影,只知道是我沒有買到票的電影,以及它的原著在台灣出版的出版社,曾讓我做過它的文宣品。

《大象席地而坐》從開頭的一大段,主角的名字都沒有清楚地被放在對話裡,觀眾只知道有一個男的在倚著窗抽著菸,說著滿州里的大象,似乎誰是誰、有沒有名字都不重要,以這樣的形式,讓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劇裡的角色,去觀看這樣濃縮在一天裡的四個小時,是他者也是自己。

于城在屋裡,拿著外套縮在一角,看著好友從窗邊一躍而下。那顆鏡頭平靜且冷淡,凝視著凝凝視死亡的于城,而後接上于城的背影觀看遠處朋友的死去。于城奔跑,展開這個故事每一個主角在壓迫的生命裡,一連串的逃跑、掙脫!

故事原是不同的幾條線交錯推進,才慢慢有了于帥、韋布、黃玲、于城的名字出現,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生命的死去:于城的好友、韋布的奶奶、王金的狗、咬死王金狗的大白狗、于帥、李凱,很難不去聯想,胡波後來選擇結束生命,是不是早就舖排在故事裡,他也是想要前往滿州里看大象的主角之一?或者乾脆連大象都不看,就選擇了結束。(李凱的名字有出現過嗎?韋布的同學。)

這樣一再讓生命結束的敘事,看來讓人絕望悲傷,在灰灰霧霧的色調裡,看似沒有希望的光亮。但胡波在設定好的灰暗色調裡沒有讓它徹底灰黑。有時是高反差的對比,幾乎看不見鏡頭前主角的樣貌,只有背後的光;有時又是完全的明亮,但故事的進行卻是充滿絕望的壓迫。

「死亡」不就是人人的日常,在好萊塢那些死不去的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之外,「沒了」這件事不是再平凡不過的事?一天之內究竟要遇上多少讓人想逃跑的事?一生的路途到底要走向何處,才能感到擁有希望?滿州里的大象,究竟在或不在?人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長鏡頭的注視前方的主角,又望向遠處讓故事的軸線繼續進行,透過鏡頭的景深,更像是在說人們都在不斷地遙想遠處,也許想逃、或者是追逐,就是無法待在現狀裡繼續沈浮。

于城這個角色是胡波留下的希望。他是最開始說起席地而坐的大象,卻是唯一一個沒有離開的人。當他在醫院因為于帥的死被父親呼了巴掌,到車站打給朋友的母親,告訴她是自己看著朋友墜樓的,這個故事就多了一個「不逃跑」的選項。如果每個人都去了滿州里看了大象,那麼誰要留下來呢?留下來的那個人,就能懷抱希望嗎?也正因為如此「希望」變得更加難以直視了。

《大象席地而坐》這個故事要講的事很簡單,卻是對生命(活著)龐大的提問。如果將這部電影剪短了,將王金跟韋布那段問答:「不去,才能解決問題/去看看吧!」就足以貫穿整個故事。但以這四小時慢慢推進,拉長了沒有盡頭的盡頭。悲傷的也許不是沒有希望的絕望,而是要走多遠、多長,才能走到生命的盡頭,終結了無生趣的一日和這一生!

胡波要說的實在太龐大了,縮在一天的故事裡,或許只是說著無論生命如何推進,最後終將一死,在死之前,留下來或離開,似乎不是必然要做出的選擇,「死去」也許才是生命最後的解答。

先看過這部電影的朋友跟我說:「這是一部悲傷的電影,心情不好不要看。心情好些再看。」該怎麼判斷「好壞」呢?是不是也要綜觀生活的全貌,才會清楚「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而生活的全貌,濃縮在四個小時、四個主角的故事裡。在灰霧裡的人生,透出來的光亮,到底是希望還是只是背景裡點綴的陪襯?也許這世界,從來都只是在相同的絕望中,比拚誰較不絕望!

滿州里的大象坐了多久沒有人知道。開往滿州里的那班車何時才會啟程也沒有人曉得。也許胡波已經跟大象席地而坐許久,等待下一個前往滿州里的人。或者逃離的人其實才是留下來的!

《大象席地而坐》An Elephant Sitting Still/2018
導演/編劇:胡波
演員:章宇、彭昱暢、王玉雯、李從喜、王超北

圖片來源:《大象席地而坐》豆瓣電影

後補:
也許是我對於「死亡」始終都深感美好,所以當我看著這部電影沒有太多悲傷的感覺。又或者是我長期都在很壓迫的狀態下活著(我給自己的、別人給我的。)覺得胡波能抵達的,才是所有故事主角到不了的境界。

延伸閱讀:《大象席地而坐》/大象不在滿州里,在你身旁

P.S
期待原著的來到,好希望有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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