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則跟母親有關的故事!

母親出生在二二八發生後的幾年。我很少可以從母親口中問出一些當時關於她所經歷過的台灣是什麼樣子的?只知道她稱我的外公外婆,偶爾用日文稱謂,偶爾用閩南話的阿爸、阿母,但多半是在與我的阿姨們閒聊時,才會出現比較多外公外婆的痕跡;外公在我出生前好幾年就過世,而我印象中的外婆也幾乎模糊不清,只記得她弓著已經直不起來的背、步伐緩慢地落在人群後,有時我會回頭看她一眼,或者母親要童年的我放緩腳步陪外婆慢慢走。

老蔣過世的那天我還沒出生,沒看過那個黑白電視裡真的都是黑白畫面的場景。倒是小蔣過世時,我還有點印象,但我還是記不得小蔣過世的社會氛圍,也不記得當時世界是怎麼哀悼一個人的離世;那年的前後,我對死亡有些概略的認識,但不因小蔣,而是因為我長年中風臥床的爺爺和年過七十的外婆在同一個時期繼離世,我懵懂不知道為何要哭泣?或者無知想要從大人那糾結在一塊的表情中轉過頭去,想著「為什麼大人都不笑了」「為什麼要哭得那麼傷心」⋯⋯

我還記得爺爺和外婆的喪事。某一個喪事還沒辦完的夜裡,父親祖厝對街的空地上圍起一個小區域,大量燒著紙錢,每個人臉上都是紅紅橘橘的,深夜裡也只有那塊空地上還有團火光;而外婆的棺停在另一個深夜,有人守靈,我聽著大人說:「要留意有貓,貓陰,不可以讓貓跳過棺木。」諸如此類的種種在每一個守靈的夜裡不斷地流傳。

那年紀的我膽小但依然看著當時非常火紅的殭屍片,每天都聽著無數無數關於殭屍傳聞,總讓我用賽跑的速度從黑暗的地下停車場一路衝回五樓的家裡,深怕一轉身就看到哪個殭屍從中跳了出來;同樣的,穿著壽衣的爺爺外婆,也常想像跳進入我腦裡,但卻沒有任何人發現我的膽小,我只得若無其事般地偶爾找個地方躲開心裡的恐懼。

每回聽到年長我有經歷過老蔣過世的人提起那個空前的哀悼場面以及嚴格禁止的任何集會、歡慶,我都覺得不可思議!我光是被迫要哭、要跪、要爬,就心裡一陣委屈,尤其是在重男輕女的觀念中,我總是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迫佯裝著自己多有感情的淚流滿面,甚至得開口叫喊、哭爬地喚著那個特別討厭我性別的長輩,都在我心裡有著劇烈的衝突感。

我甚少從父母口中聽過他們正值青春壯年的年紀是如何面對死亡的?母親是外公外婆最小的孩子,二十出頭就失去了父親;父親是爺爺奶奶第三個孩子,應該也是二十出頭失去了母親;當他們再失去母親或父親時才正壯年,面對父母徹底不在了,是什麼心情?當時年紀小,沒敢問,年紀再大點,也不知道怎麼問或也不需要提起了!

倒是有回我跟母親說起我不太記得小蔣過世的事,只記得那前後爺爺和外婆過世的一點片段,母親便講起老蔣過世時的一則往事。

她說,那時她已經是小主管了,八號有一個員工在鹽水要結婚,要搭火車去,怎料老蔣過世後,全部的規定都一切要以哀悼老蔣為主,所以搭火車會發白花(還黑的?)別在身上才准搭車,而且一定要穿白衣黑褲,連婚禮宴席上都要舖白桌巾(白紙),新郎新娘全都要素顏。

因為母親的公司很大,三四千人,政府規定要設靈堂,員工都要去悼念,她說:「阮老北死的時候,我也沒有每天哭和悼念啊!」(外公卒於民國六十二年。)她覺得這件事實在是太奇怪了,可是她是主管,就一定得去看,但她都只是在旁邊看。

同事說:「你這樣不怕公司開除妳嗎?」(沒有誠心的悼念吧!我猜。)

她說:「開除就開除,阮爸死的時候我也沒有每天哭。」(天殺的,我就是我媽生的無誤。)

我問她:「那妳有哭嗎?」

母親露出了一抹少女的微笑(以及一點捉弄我的表情)笑著說:「我有哭啊!怎麼可以這樣啦!本來都準備去婚禮要裝水水了!(裝水水,打扮得很漂亮的意思)就很想哭。」

老蔣過世的時候我還沒出生,母親的青春我也沒經歷過。聽著母親回答的時候,我笑著說:「不能打扮而哭太好笑了,我一定要寫下來。」是啊!母親的青年真是個會打扮、愛打扮、愛漂亮,鑠奅(siak-phānn,台語時髦之意)是真的很美麗婀娜的女人呢!

母親聽我說「要寫下來」時,放低了音量說:「國家的事不要亂寫。」

我說:「沒事啦!都什麼年代了。這麼可愛的事怎麼可以不寫下來啦!」(而且那一抹少女的微笑也超可愛的啊!)

母親又砸了一下嘴。而我又笑了!

那個威權時代我們無法想像的事,是母親的少女時代,而今她已經年滿七十了!

P.S
這段小故事是在看《俗女養成記》時,我與母親閒聊後記在facebook上的。關於《俗女養成記》裡那些女生的限制,母親可能或多或少有「因為社會氛圍」而限制過她兩個孩子,但她的少女時代,應該比我們還叛逆百萬倍,所以其實我沒有覺得我被規定得很嚴重。

這是「其實。母愛」系列!

圖:20220202屏東勝利星村。Canon EOSM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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