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有一個人能對另一個人不求回報的付出、陪伴是一種「愛」,我想我孤單的青春裡,肯定是被某些女孩們深深的愛著,用她們安靜的陪伴,帶領我在大多數人都還在群體中尋找自己樣貌的時光中,開始理解「自己」這兩個字的意義。

記得校園遊戲中,總有一種讓人尷尬的「小天使、小主人」的遊戲,透過抽籤的方式,將同學們分成小天使和小主人,誰都有可能成為另一個人的小天使,即使你多麼討厭你抽到的小主人,你也要善盡小天使的責任,要對自己的小主人噓寒問暖,默默地在小主人身旁,在他身邊旁助他、陪伴他,且不能讓小主人知道自己的小天使是誰!

我總是覺得這件事,很愚蠢!我討厭團體活動。任何的!人越多的時候,我越想逃跑。(雖然常常硬著頭皮被推進人群!)

我記得F是升旗時的司儀、負責學校廣播的學生,有時她可以掌控午休吃飯時學校播放的音樂。我不記得像她這樣的小天使到底怎麼出現在我身邊的?我只記得她們都默默地像交接一樣出現在我的生活裡。F之後有L,上了高中後是S,其餘零零星星有學姊、學妹,在我十三歲到十八歲之間,像小天使般地存在於我身邊。

F和L應該是前後任的司儀,有時她們會來教室問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飯?你今天吃什麼,要不要我幫你買?我今天可以出去買便當,要不要買你的?(司儀嘛,有特權!)最近你喜歡什麼歌?中午幫你播!今天主任要在門口檢查服儀,你要繞開⋯⋯總之,一個人在校園裡晃盪是我的習慣,尤其是吃飯時間、午休時間、掃地時間,我常常躲起來離開人群,她們就經常像算好似的陪在我身邊,跟我一起吃飯、說話,等到上課時間再各自回教室。

小天使跟情人有點不同。

她們就是在一定的時間存在,你並不渴望和她們見面,也不因為你跟其他人特別熱絡而那種「你被偷走了」的醋意,但我也並不真的跟誰特別熱絡,只要她們出現,我就在那,而她們知道,我多半是一個人,而且在我一個人的時候,她們就會出現!

我確實有想過,究竟是她們陪我,還是我總給人一種「我就在」的安定感?而她們一回頭,我就在!所以在人群裡尋覓一種安心而站在我的身旁。我想,人與人的依存就是恰如其分的站在剛好的位置。

我忘記L怎麼從我人生消失的,而我也完全不記得她的名字,只是稍微還想得起她的臉。但F應該跟我國小唯一的好朋友一樣,是漸漸在人生的選擇上,彼此走上不同行的岔路,也都曾經試著在不同的人生選擇中,想要像從前在學校一樣,偶爾站在一起聊聊天、說說話,卻在每一次的同行,發現對方已經不是從前能傾訴和聆聽的對象了。

*

上了高中,青春的氣味總讓人動情,校園裡一對對同性擁抱著彼此、親吻、牽手,在女校中只要不要爭風吃醋搞大了事情,好像也沒有誰會多說幾句,女生和女生嘛!那些親暱的舉動,即便根本分不清楚是愛情還是友情,就當是感情特別好的手帕交。

而我依然對所有比我年長的男性、女性傾心,想從師長的身上,找到自己未來的模樣!像我的小天使一樣站在那些讓我景仰的身影旁,臨摹著自己的成年以後。

我依然想不起S是怎麼成為我人生中最後一個小天使?那時我更獨走了,在只有一座沒有跑道的校園裡,看著那些我喜愛的師長。那時大部分人在我提起我喜歡某位男教官或女老師時,總是用著「戀父或戀母」來形容我那樣的習性,也許真的就是人生中某一種沒有被大人關愛的缺口想要把它填滿吧!

從小高一升上一級,剛進校園的新生S開始進入了我的人生。

我們常常窩在校園的一角吃飯、說話,哪怕我們不同科、教室離得遠,還是常常在回頭的時候,看見彼此!但大部分的時光,都是她陪著我說那些人生的狗屁倒灶和我喜歡的那些師長;她常常在球場上陪我打球,在我不想回家的時候,窩進她的家裡,還有一回我被籃球隊團團包圍威脅我不讓出球場就要開幹時,她氣憤地衝到前頭跟我說:「我幫你落人來!」又有幾回她幫我寫所有的英文翻譯作業,我們感情親密地連她母親至今二十多年過去,每每提起我時,都還會問她:「那個誰是不是喜歡妳?」

我們後來真的討論過這件事:「欸妳有喜歡過我嗎?」(愛情的那種)

沒有。這是重逢後我們共同的答案。

高二那年還有一個小天使學姊,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認識她的。只記得讀幼保科的她,每週三的第四節課是烹飪課,她總是會勤快地從一樓的烹飪教室端著她當天的料理,爬上四樓的階梯走到我的教室門口讓我出去接過她手中的盤子,而我甚至連她的名字是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整整吃了一個學期、每週三免費的午餐。

*

十八歲那年與S因為一場車禍,失信了我的生日邀約。在那個沒有手機、沒有網路的年代,我在家裡苦等,她在醫院無法脫身,我們心裡都有著無法諒解對方的誤解。

我們雙雙離開了校園,沒有人主動再跟對方聯繫。爾後我北上,她也離開高雄去異鄉求學,一直到年近三十歲前我在一個過年的除夕傍晚,接起母親遞來的電話,說是有人要找我!

家裡的電話,幾乎是母親的專線,在我離家的數年中,家中那支留在畢業紀念冊上的電話,聽說真的有人打來找過。母親要求對方留下電話,但多半沒有人留,若是對方要向母親要我的聯絡方式,也都因為母親不知道對方是誰,而沒給過可以找到我的方式。(我的年少,母親很少參與,沒空也沒心力;我的聯絡方式母親也沒敢隨便給!)

直到那個除夕,我接到S的電話。她說是她那小我們十來歲的妹妹要她「鼓起勇氣」打電話給我,說不定我早就不在乎那場十八歲的誤解。

如果沒記錯,我想我們應該在那年過年的初一或初二,就在鬧烘烘的高雄見了面。沒有特別補課中間消失在彼此人生中將近十年的時光到底經歷過什麼?好像也沒有再糾結十八歲那場誤解到底誰對誰錯。

但每次見面,她母親仍然會掛心著「那個誰是不是喜歡妳!」

我們用了後來的人生,聊著彼此不在對方生命裡那些事,以及現在久久見一次面的狀態更新,但多半還是她聽、我說,像在學校一樣,她始終是我忠實的樹洞。

有回提起那個讓我傾心的男人(長輩),S像母親一樣問著我:「如果他也對你向前走一步跨過那道界線,你會接受嗎?」

我一直找不到很好的方式回答另一段在我心裡「無差別愛人」的情感。

有一種愛是像這些小天使一樣,我就在你身邊,你轉身我就在,你不轉身我也全心全意的祝福,我想這是人生很難得擁有也很美好的愛戀了!

——

長成大人、社會化以後,依然有著幾個像是被老天安排來的小天使出現。但那種純粹的給予和接收情感的愛很難存在於成人的人際關係中!彷彿誰對誰好都像要進入那個「那個誰是不是喜歡你」的問句裡。

我推開了一個又一個小天使,也被其他人一次又一次的推開。若不小心,彼此寂寞都上了心頭,就談起沒有愛的戀愛,然後不甘在另一個人身旁感到寂寞而分開,再沒有誰能成為誰的小天使!

疫情之中我與S已經整整兩年沒見。從重逢那年以來,從來沒有想過還有那麼一種可能,會有無法見面的時刻!

P.S
寫這個Matters的活動文,竟讓我梳理了一下成年後我的交友關係。為什麼那個年少終日沉穩的我,會在成人後如此慌張呢?

圖:2009大寮花田,Olympus μ [mju:]-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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