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母親去打疫苗的時候,我突然驚覺她走路的樣態慢了下來,不是「走很慢」,而是有一種「不協調」的慢,我問她:「怎麼走路變那麼慢?」她說:「沒有啊本來就這樣走。」我有點憂慮。

母親明年就屆滿七十,還在工作,做些固定式的制服成衣。去年疫情剛起,因為餐飲業大受影響,本來做些手搖店、餐廳制服的成衣老闆,緩了好一陣子沒發工作來;母親閒得發慌,問她這麼閒想幹嘛?她說:「想學煮菜、學日文。」但老人活動中心的課程,要不也是休了好一陣子,要不就是怎麼也報不上名,她索性拿起一些我給她的書讀,還常讀到眼睛痛。

母親沒什麼娛樂,也沒什麼社交圈,最多就是日日出門餵流浪貓跟貓友互動,或是去國樂團團練,剩下的時間就窩在家裡工作、看被我們嫌無聊的鄉土劇、老是罵來罵去的政論節目,再不看看動物頻道⋯⋯

三級警戒後,母親對外所有的活動都停止了,連同去市場也多有限制;家裡有個醫護人員,每個人都戰戰兢兢,生怕自己成為染病的人,開了醫療體系的破口,於是母親的行動又更被限縮了,日日都被叮嚀、叨念。

日日去市場兜圈、出門吃早餐的習慣全部都減少了,加上無盡的限制都讓母親繃緊神經。

昨日問母親:「妳有覺得自己沒什麼活力嗎?」

她說:「我覺得我有點憂鬱。」

我說:「我知道,我有感覺到。」

母親沒有活力,從三級開始日日想著要出門剪個頭髮,到後來日日被緊張的疫情和施打疫苗的死亡率影響,兩個月的時間,她像是瞬間老了好幾歲。某日我從家裡出門返回住處時,母親突然說了一句:「人不知道活那麼久要做什麼?」

接到施打疫苗通知書前,母親有點小過敏,日日流著鼻水又被我們緊張兮兮的逼問,害怕她去跟誰接觸過,而成為需要被匡列的人。

施打疫苗的前幾日,母親要成衣老闆先別送來新的工作,她害怕。她害怕自己打了一針就會死去,無法完成別人交代的工作。於是沒工作時,她又屈在她的縫紉機前看著那些(字小得要命)的書,然後嚷著自己的坐骨神經痛。

當我拿著我為了運動買的按摩槍幫母親按摩時,才發現母親腿上沒有肌肉,便問她:「妳是不是都沒有好好吃飯?」「吃些啥了?」她說疫情後瘦了兩公斤,我笑著說:「讓我瘦好不好。」

母親的疫苗施打被安排在高雄的展覽館,那個漂亮潔白又寬敞的疫苗施打站,母親本不愛麻煩孩子,說著自己去就行,為了不讓她拒絕,我說:「我跟妳去啊!我去拍照。」

以往去高雄展覽館,多半真的是去看展覽,每回走進那兒總是人山人海,難得拍到比較空曠的樣貌,能拿著相機稍稍記錄一點這疫情下的一景,也是挺難得的,這應該是疫情三級之後,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

出門前,母親交代起遺言,害我有點措手不及的毛躁了起來,跟她說:「事情真的發生再想就好。」但當她坐在摩托車我的身後時,我還是跟她說了:「妳死掉我會難過耶。」怎麼打個疫苗像去赴死一樣?母親在我身後說:「不會啦!遲早的事。」

我們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我一直以為社交活動被減少,對本來就不愛社交的母親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直到我看著她的行動力在兩個月內瞬間少了一半,才發現必要的社交活動可以維持她的基本活力(可能也維持很多人的基本活力)才知道原來社交活動還有一些功能,尤其是進入老年的年紀。

打完疫苗的隔日,母親出門去剪了髮、染了髮,看起來多年輕了幾歲。

她說:「你都不知道,貓友們沒有去整理頭髮,都老了十歲。」(貓友們都是中老年人)

問她:「解封後你們國樂團還是要團練嗎?」

母親說:「要啊!大家都關在家裡快關壞了。」

我又問了她一次:「妳自己有發現自己有點慢慢的嗎?」

她整著自己手邊成衣老闆送來的布料說:「沒工作不急,動作慢是正常的。」

然後她吃著我提前回家買給她的綠豆湯跟我說:「我今天跟老闆吵架!」還沒接著問她為什麼,她又說:「他(老闆)一直打來我就一直掛電話!」

我笑著說:「喔!妳會吵架,那我就放心一點了。妳有活力吵架了。」

母親在我眼裡越來越嬌小了。

有時,她會露出一點點少女的樣子,說著自己的頭髮沒有整理好醜,不敢出門;有時,她有著難以撼動的固執、堅持,只好柔順地用line寫著:「媽媽我給妳買的那幾包雞肉可以隔水加熱就能吃。妳太瘦了要多吃點肉。」

母親進入了年老的狀態,瞬間的緩慢了她的速度。是老年了!

圖:20210713高雄展覽館打疫苗,Canon EOSM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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