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離家三十年又三個月,死去十二年又兩個月。大概是看了《隱秘的角落》劇裡朱朝陽和父親一起游泳的畫面,鑽進腦中想要搜尋與父親一起運動的畫面,卻只記得我還得仰望他高大的身軀為我遮住日頭,跟我說:「跳繩才能長得高喔!」於是我賣力地甩動手上的繩,讓數字累加直到中斷那次的跳躍。

我幾乎想不起父親的臉,我總是要回到部落格上翻找出他死去的那一天我寫下的文字,才能想起那是幾月幾號發生的事情!才從文章的配圖裡,看著他我從未見過的模樣,那是他意外死亡前的幾年,和同事朋友在台灣各地騎乘單車的身影。還是孩子的時候,父親會手把手帶著我和姊姊一起的活動,從家裡父親騎著單車載著我、姊姊跟在我們身後,去母親跳土風舞的地方與母親一起,度過每一個週日午後。

母親前幾日說父親來了她的夢裡。我問她:「為什麼他都不來給我夢?」是不是我不夠想念?還是離家後的他其實早就成為我的一種想像,沒有形體只有抓捏不出來正確的樣貌,留在我的心底,而讓我只能憑空想像「父親」這個名詞存在的意象,在我們偶爾見面的時候,才能具體的收進眼裡。是不是因為這樣,我連夢裡都僅只有那麼一次,望過他的背影、他離去時那個背影。

父親死去後的十年裡,我用了大量的文字想要寫下他。應該是非常害怕自己越來越記不起他,記不起那早已離我遠去將近二十年的童年裡他所留下的,更像是不寫下那些與父親同行的、和父親共有的、只有父親給過我的……會徹底失去曾經有過父親的自己。我像被下了巫術一般,只要「父親」這個名詞以任何形式出現在我眼中、耳邊,我就會淚流不止到全身顫抖,想要克制那樣像被操控著的眼淚,卻從來不知道開關究竟在心底潛得多深,找都找不著!

我不停的書寫也止不住地流淚,我在心裡不斷懷疑自己憑什麼會為了一個已經離家二十年的男人,用盡全身的力氣哭泣/也用盡全身的力氣想止住眼淚。第十年那天以後,換我給自己施予法術:「我不能再這麼哭下去了。」我幾乎不再書寫父親,而記憶裡我和他的殘影消失得更快了,快到連自己偶爾提起「父親」都是矯情。

我好像從未開口對父母說過:「你們都不關心我,憑什麼管我。」這種傷透人心的話。只是在內心軟弱的時候,總是希望有誰能夠發現,但到後來才知道就連軟弱都沒有人會管你,你只得將自己長成強壯的模樣,好讓自己還有力氣吐出一句:「沒關係,我自己可以!」(像極了《隱秘的角落》朱朝陽跟母親說的話。)會不會也許這句話比起「憑什麼管我!」在父母心中更有穿透的力道,看似溫柔的懂事,卻是狠狠地將他們推開:「沒關係,沒有你們,我也可以。」

「如果」從來不套用於「父親」或是已經發生和正在進行的事。就像後來在腦海裡響起「如果爸爸還在……」都會狠狠敲痛自己的腦袋說:「沒有如果。他就是不在了。」就連想念,都要這麼堅強拒絕那些不會再的如果。也許是他離去的那天開始,就讓孩子的我相信:「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沒有如果。」人只能盡力的往前走去,回望只能在想念的時候,而不能跟著人生一起前行。

書寫父親已經練習到不掉任何一滴眼淚。那是我給自己下的降頭:想念可以但眼淚還是不要太容易掉下來。

如果。父親
他就是不在了!

P.S
心情不壞。只是想念。

圖:
父親在ICU躺了14天裡,我和姊姊天天都會經過這裡到ICU見他。那是一個天很藍的夏天,在機場旁總是看得見飛機起降。相機:Vivitar。當年(2008)是火紅的文青機,成色暗角都是文青的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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