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喝了點小酒,邊跟沈信宏在Facebook聊他的作品。不知為何帶著一點醉意的時候,我常有更清晰的思緒,每每醒來後都得瀏覽一回自己在所有對話框說過的話,會不會說錯什麼話、表錯什麼情。打開對話框,我跟信宏說:好像適合把對話內容整理成一篇從《雲端上的丈夫》到《歡迎來我家》的心得。

多數的時候,「家」並不如所有節日裡的被商人、媒體形塑出來的樣貌:溫暖、避風港、互相包容和關愛……好像人人只要「有個家」、「有家人」就以製造出幸福美滿的樣子,就能夠相信那場爭執中傷人的數落、那些滿不在乎的使喚、只有我最辛苦的陳抗……全部都不存在,好像一定要懂得其他人的軟弱、包容那些「應該是無心的」數落,盡可能的角色扮演好所有的職稱,就能讓「家」看起來像是個「每個人都有在用心經營的」,而不是一種血緣的羈絆!

我也寫家、寫家人、寫父母、寫自己。多半都像在做清創手術那般,要狠狠地挖去那些壞死而無活性的組織,即使痛不欲生,也要讓自己在術過後得以重生。好像寫完就跨越、釋懷了,但往往在那樣的相互拉扯中,繼續重新來過,總是一次又一次要學習跨越、學習怎麼腳踩著的不要是自己或是家人的血肉,好讓彼此能夠以家人之姿繼續相伴左右。

從《雲端上的丈夫》到《歡迎來我家》,信宏擅於以心理狀態的描述推進故事情節,利用所有的情緒感觀,替代環境的描述,畫出許多「家」的樣貌。他像是一個玩泥巴的孩子,要將手中的泥巴捏出一個形體,好讓它們可以在故事中活出一個真實。而他精細的給予角色形體,賦予它們大量且無處發聲的真實,多半都是從內而外的呼救:

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被真實壓縮到連動都不能動,只為給你一個安靜的環境,好讓你不被打擾。

嘿!你抱抱我,我想要一點點妳的一點點關愛,可不可以發現我身上需要妳撫摸著問我:「怎麼會那麼不小心弄傷了腳?」的傷口。

嘿!妳快點呼喚我,快點讓我擁有形體,好讓我不再透明,為什麼你們都看不到我?

嘿!我們不是家人嗎?為什麼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努力,維持著「家」應該有的樣子,成全其他人所希望「家」的溫暖美好?

「家」是世上最殘酷的地方。所有互相傷害、無止盡的糾結都因為血緣的關係,不得不牽扯在一起,即使你想置之不理、你想拋棄繼承,都必須在活著的時候,認分、盡責的完成那份義務。你可以逃跑、你可以耍賴,但你永恆都會在心裡最深的地方質問自己:好像不嚴刑拷打自己一番、不要求自己成為那個懂事的孩子、不讓自己心裡充滿愧歉,就不能成為一個完美家人似的!

《歡迎來我家》有幾篇是我幾乎撇過頭去不想直視的故事。如〈愛人〉、〈最愛〉從篇名開始就是惡狠狠的挑戰。所有你以為的美好一全部沒有發生,所有的軟弱都像是生長在爛肉上的蛆,蔓延在你不得不假裝堅強的傷口,不斷的啃蝕、逼迫你正視!

這兩本書,書寫了大量的「家人」和「自己」,讀者看似讀作者的故事,卻能輕易地讓虛構或真實全都一股勁地橫在自己的心裡,並且回望或是舔舐曾經的(或正在進行的)千瘡百孔,好讓這些故事裡的情節安慰自己:「真的有人看到」、「真的有人懂得。」

「家」不就是這樣嗎?你看到我的辛苦、我的努力,你再不苛責我在不對的時間讓孩子等待,你再不數落我麻煩了誰而讓你顏面盡失,你起身一起做著那件其實我非常吃力但沒有人要幫忙的家事,你輕撫我一天忙碌的疲憊,你望進「母愛」兩字深切的理解「母親也需要被愛著」……

我常常跟多數的讀者不太一樣,有著對相同的作品不太一樣的解讀,例如:我完全不認為信宏寫的字是描述「家庭的醜陋」反而是另一種「我理解妳的辛勞」的懂得。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作者或是出版者想要傳遞的訊息?他的字不只傳遞了「家的殘破感」,還有更多的是透過這些文字,輕輕卸下那些武裝許久、不讓人輕易窺探的內在,告訴自己「其實真的有人懂得、有人理解。」

也許,回到現實的人生、回到「家」,我們終究要面對種種種種自己在軟弱裡依然吃力的扮演著堅強,但只要有人「懂得」也「理解」,好像就能擁有一點能量去對抗那些「從來就沒有人想要安撫的疲憊。」

寫「家」很難,寫「家人」很痛苦,你不知道要做多少次清創的處理才能長出新的血肉。

但我想,創作就是這麼一回事,有時候要用力的往下挖、要直視所有人都逃避的,即使已經痛哭到無法面對,仍舊要把它編織成血肉模糊的作品。

那一刻,作者面對的不是讀者,而是埋藏自己內心的地方。讀者讀的便是那敲響自己內在最軟弱的堅強!

書寫「家人」或「自己」,永恆是一道艱難的課題。但永遠有一種像是治癒的功能:當你看到其他人渴望被看見的痛,你就像是擁抱了他們的傷。

於是我們在文字裡讀到的再也不是「家的醜陋」,而是「有人理解」的懂得。

也許,在現實裡,我們不那麼輕易的被理解、被包容、被原諒,至少我們還能在文字裡得到一丁點被擁抱的力量。

我想,這是這兩本文字給我最大的堅強!

延伸閱讀:
在故事裡角色扮演/《歡迎來我家》沈信宏
家/《雲端的丈夫》沈信宏
〈牢〉

P.S
醉而不亂,大概是我其中一項很可怕的能力。越醉我的思緒越清晰。這也是在有點醉意寫的字。改天寫一篇〈我都在心情好的時候酒醉〉。心情不好喝醉是無限的黑暗,我不太喜歡那樣的自己。如果有什麼錯字或語句不通順,全部改在部落格方格子。(我不在我心情不好時喝醉,勿憂!)但,即使醉了,這樣寫字還是淚流滿面。

而今,能透過email或是私訊,談論作品,似乎是更遙遠的想望。我並不在意信宏或寶瓶的書賣得好或不好,但我想貼近我心底的,總是在這個網路訊息爆炸的世代,應該傳遞給其他我熟知的人知道!

最後,送上一首歌,這是我從2015年只要寫字或是心情需要平靜的時候,就會重複聽的歌。蘇打綠的小威寫給青峰的歌。我英文不好讀不懂這首歌的意思,但在google搜尋翻譯後,覺得非常適合這篇文字。至今,這首歌五年來,我應該聽超過一萬五千次。我始終都需要輕撫安慰著!而這首歌很適合。

也許,同場加映:蘇打綠的〈這天〉

圖:
政大書城夢時代店文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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