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是我在台北七年,最喜歡的地方。我是個戀家的人,我喜歡待在自己感覺舒服、熟悉的地方。離開高雄是逃走的,但我想念高雄,想念它的緩慢、它的溫度、它去哪兒的距離都像在旁邊一樣。台北太大,與其說是「居住」在這兒,還不如說像在海上,漂流著!

B在永和的住處,有兩層樓,是老式兩層樓的小屋,與對面的屋子相隔大概不到兩米寬,有個小前院,可以停一台摩托車;屋裡的前半部是客廳,上二樓的樓梯在屋的正中間,屋的後段有廚房、浴室,其他地方擺放冰箱、洗衣機、烘衣機和貓砂。

B養貓,好多好多貓,那時的我怕貓,長輩叮嚀的「貓陰勿近」還在我耳邊,我住進這裡讓幾隻貓在我旁邊轉轉繞繞,屋裡總是傳來貓尿散在空氣中的酸,夏日裡的氣味更是讓人浮躁。花了點時間才習慣這個屋子、這幾隻貓。好像直到離開B都從未習慣他,但與他同住的日子裡,有稍微接近一點心裡想像中「家」樣貌。

小屋在市場旁,回家若從捷運旁得繞過許多小巷,它喚起我幼稚園以前住在眷村的記憶。屋與屋間的防火巷,僅容一個孩子可以奔跑的距離,如果是成人,待久會有些壓迫那種,我常在那些小巷裡感到害怕要小表哥:「等我一下。」

小屋正門跟對房的屋距離很近,出入的機車必須得橫擺在門前,免得影響對門。鄰居彼此靠近,跟台北市區的大樓、公寓都不一樣。關上門,你依舊可以清楚聽到別人稍微大聲的嚷嚷,或是同在一個方位的廚房散出的飯菜香。

因為靠近市場,來往市場的人,買賣的、進貨的、閒逛的,把日常的樣子勾勒的相當清楚。眼前不再是那些被裝扮掩去的模樣。你會看見依舊打扮整齊的婆婆,拖著菜藍上街,卻沒有「貴婦」之姿,另一旁的一個母親牽著孩子的小手,想把他帶離賣玩具的攤位。

市場沒有喀啦喀啦的高跟鞋聲,偶有,或許都下班時分,人聲不再鼎沸,小販準備收攤也不再喊叫,下了班的上班族,才會出現帶回應該親自下廚的心血來潮。

來到永和的時候,經過三個月E書店的操練,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那是二十歲後第一次深感挫折:「怎麼都學不會的挫折」。我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我不想工作、不想動、不想去想未來該做什麼?我先是在中和找到教科書的編輯工作,只做完一個月就又決定離職。

B看我提不起勁,帶我去了一趟香港,第一次出國去了香港。回國後,B進了一家在基隆路跟信義路交叉口「接標案」的公司工作,順便夾帶我帶我進到那裡做網路企畫。

「混吃等死」這是我在那個工作時候的心情吧!

每天準備似有若無的網站企畫書,跟程式設計有一搭沒一搭的討論網站,他聽不懂你的,你懶得跟他溝通,你知道他在打混,他也不太想積極的去告訴你,到底他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領著月薪三萬五,你還是覺得世界彷彿拋棄你似的,E書店的文案你他媽的怎麼都寫不出來,你他媽的網站,寫程式的人跟你一樣混吃等死。

唯有貓!沒有捨棄你。B的貓好多隻,家裡的、外面只是來吃飯的。剛開始害怕貓來磨蹭(現在才知道那是種認可的舉動),捏著鼻子清臭臭的貓砂。B問我想不想養自己小貓?朋友撿到的。看小貓的當天,兩隻決定不了的貓,留下誰好像都不是,我望了B,他說:「兩隻都養吧!」我鬆了一口氣。

我喜歡吃早餐,在盧廣仲還沒「對啊對啊」之前,我就習慣吃早餐。國中的時候常常吃一碗乾麵、一碗海鮮粥,看著母親究竟要不要幫我簽家庭聯絡簿,再看著我乖乖走進學校。到台北的幾年上班的時間都不會太晚,我會在上班以前吃完早餐。

到了永和這個市場旁,偶爾吃乾麵配小菜、有時吃市場旁小巷的鹹豆漿加蛋餅,再不走到捷運站出口吃麥當勞或是小攤的排骨粥,若假日起得晚,就問B:「出去買個菜回來煮嗎?」或是兩個人牽手逛市場買點熟食回家泡著熱茶看一整日的日劇、電影,或就著B幾千本的書架挑本書問他:「這寫啥?」他會仔細地告訴你那寫的是什麼內容。

貓在一旁跳上跳下,我養的兩隻小貓,一隻躲起來,一隻跟前跟後。其他貓兒像是走到哪兒就會撞到一隻貓那樣的橫衝直撞。我的電腦在臥房,B的Mac在書房,我們時常在各自的電腦前做自己想做的事,在MSN上互相與另一個房間的對方說話。書房外有個小陽台,有時貓兒也會偷偷溜出門看看外面的世界,玩膩後才會裝作沒有人發現的回到家。

有時我們在客廳點上菸,喝點小酒在音響裡放張CD聽歌,聽B說起那些獨立樂團唱過什麼。我翻遍他用空心磚架起的書架前後究竟有什麼書。他放《四百擊》給我看,我讓他陪我去西門町看那時低靡不已的台灣電影。有時我們離家去台灣其他地方旅行,貓就交給他的朋友輪流看管著。

永和連結到北市有幾座橋可走。去基隆路上班常走福和橋,後來換去南京東路小巨蛋旁上班偶爾走永福橋過公館,再接新生南路到南京東路。回永和的路常常依著下班後去的地方而改變。整個永和的橋與巷穿過多少回,還是常常在圈圈裡迷路,永遠破不了關。

如果早些下班便和B換上運動鞋到橋下的球場跑跑跳跳。不想開伙就走去樂華夜市吃些東西還能喝杯咖啡、抽根菸、吃碗冰。B開店後我也在店裡幫忙,往來台北市區、永和、中和、新店進貨、退貨,像年少在高雄騎著單車逛逛,從這個小弄穿過那個小巷,不想等紅燈就一直鑽一直鑽,直到碰到下一個綠燈。

我常常在竹林路上想起高雄,想起比竹林路寬一點點的瑞隆路,在綿密細雨裡想起高雄的陽光,在B的身邊想著:「就這麼走下去一輩子了嗎?」

在永和待的三年時間,是我離「家」最近的日子。心裡的家、現實的家、高雄的家。我不像那麼多北漂的青年帶著無奈的不得已擠上客運、搶火車票,只為在這北國之都找到生存之道。我喜歡永和,帶著高雄的靈魂真心喜歡著永和。台北七年搬過九個地方,沒有一個如永和頂溪這三年,讓我稍稍有著「就待下來吧!」的念頭。

2002年第一次離開台北前,我在台北科大附近的電腦書出版社面試。面試我的主管G跟我說了後來影響我人生很重要的一句話,他說:「有機會每個可以面試的機會都去看看,你不知道你跟這些人是不是一生只有這樣一次的機會見面。就當作一生唯一一次見面的機會。」當時是什麼情況下他告訴我句話?我不記得。

後來他錄用了我。我只短暫地待了不到一個月,就帶著這句話回到高雄再回到台北,最後才在父親過世前回到高雄。

我不知道父親會在我回家後的半年過世、我不知道我會就此在高雄待了下來。後來我才知道,那句話要說的是什麼。我沒有留在永和,最後還在中和待了幾個月,一天只吃一餐或者不吃,徹底讓靈魂死去的幾個月,我完全對中和沒有印象,無法書寫和回憶。

結束二十歲到二十七歲在台北的漂流。比我預計三十五歲回到高雄早了八年。每一次有人問我任何人生的計畫。我總是這麼答:「我的人生從來沒有在我的計畫上。」我始終趕不上變化、也料想不到這些變化。台北成為我另一個故鄉,在我成年後的七年,記憶這座城市有點冷漠急促的樣貌。

我喜歡這座城市為我留著那段菁華,以及後來每年北上和後來認識的、合作的朋友們一起不斷添增的那些。我始終記得G說的那句話。每一次我和這座城市的相遇,也許是人生最後一次;每一次我和在網路上合作許久才碰面的朋友,都可能是唯一一次。

圖為20090821到台北參加canon馬拉松攝影時的一個主題「旅圖」,我搭捷運回到永和拍下的頂溪捷運站旁的溪洲市場,當時已經是以一個旅人的身分看這個曾經住過的地方。

寫於2019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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