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於20180907,20200523修改

若就我認識的父親,撇開他早逝和與母親的離異,帶給兩個家庭的缺角,我仍然相信當他的孩子,是件幸福的事。至少,比當他的另一半好得太多。我很難想像(回想起)父親與母親究竟是以什麼樣的方式互動?我甚至不太能夠描繪他們之間究竟除了父親的花心、對朋友太好、照顧兄長們的孩子可能越過我們兩個孩子外,還有什麼其他的問題?(我想對於母親來說這樣就夠嚴重了。)

反複地讀著父親在我高一寫到姊姊學校的信,很想搭乘時光機,用現在的筆觸,寫一封信給他。說著他在ICU再也沒有意識地躺著時,我曾經跟他說過的話。告訴他:「欸,你要走就走,別拖著,別擔心,我們(至少我)沒有怪過你。」或者可以回到那些年,不斷、不停地像現在這樣,寫些什麼給他,好讓他明白那時我根本還無法用駕馭文字表達的心情,好讓他曉得他終其一身都沒有因為婚姻而失去我對他的情感。

父親給過我的溫柔,不知道還有多少個人感受過?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只有我走了十年,還跨不過他已死去的悲傷?我甚至相信他一定在某一個時間點上碰觸了我忠心耿耿的開關,才使得我對他深深的執念,如此深埋。

對於父親僅有的那十年記憶裡,不曉得為什麼我總是可以在他嚴厲的規矩裡,鑽入他柔軟的心房,好讓他伴著我做我想要做的事;我總是只在他面前放縱我的嬌氣,甚至讓母姊都相信我生性就是一個撒嬌鬼就愛黏著父親,明明他就不那麼有趣;我總是可以讓他放下父親的身段,好讓他與我分享那些他正在做的事。

父親還在的那些年,記憶越來越模糊了。

只記得傍晚放學回到家裡沒多久,他就下班回家了。母親後來都叨唸那些年他都不多加一點班賺點加班費。而我的記憶卻是,在晚飯以前父親會載著我與姊姊到五甲路上的來來買麵包(來來好像還在。)那是為隔天早餐的準備,若是回程經過凱旋路,依稀記得還有些黑輪香腸攤,我們父女仨會在那兒吃點東西,然後說好:「不可以跟媽媽說喔!」

若是不小心我和姊姊的感冒傳染來、傳染去。放了學、下了班的父女仨就到診所報到;姊姊討厭看醫生,而我不喜歡吃藥粉卻有一身吞藥丸的好功力。就有那麼一回,病到父親只能用黑輪和香腸利誘,他說:「看完醫生我們去吃黑輪和香腸。」我全身癱軟地出門。說是利誘倒也不是,就是為了吃藥前的墊肚子,大概也是怕藥傷了胃,而我卻在吞了藥之後,使勁地將一肚子的黑輪、香腸給全吐了出來。

又或者記得的是:他早早趕我們上床睡覺,而我還微微的發燒,夏日他會給我們蓋上厚厚的被子,再開著冷氣讓我們不至於熱到中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原理,他總說:「有流汗就會好了。」等到醒來的時候,厚被子已經換成小被,冷氣也變成不冷的電扇。或者我會起身找他跟他說:「拔,不燒了耶!」從那以後,即便我甚少發燒,但總記得他說的那句話,供奉為處理發燒時的標準流程。

父親後來不在身邊的那些年,記憶不算模糊,卻難以堆積細數著。就那麼幾件小事,那麼幾件小事。

那是第一個北上工作跟惡老闆摃上,簽了一個莫名試用期的約定。提早離職的那個月沒拿到薪水,苦哈哈地繼續吃著泡麵和滷肉飯,還在週五的晚間八點鐘,趕在台北某間夜間郵局寫著存證信函前,父親給支身在北部的我打電話說:「你不要緊張,先去寫,爸爸幫你找好律師了。」我不知道那時為難他了沒有?為難他在另一個家庭裡的父親的角色,還要分神的照顧成年的我。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場送急診的車禍。我沒有通知他,總是心心念念著他還有一個家庭要照顧,希望他不要分神來擔心。他從我的部落格看到我寫的字,寫我失戀了發生的那場意外。他不知道怎麼跟我說話,也許擔心一個大男人不知道怎麼關心一個小女孩的心情。他只打了電話給姊姊問她我的消息。姊姊稍話來要我給父親打個電話。我打了,他還是不知道要跟我說什麼,我只是一直笑著問他:「你幹嘛不要直接打給我?」我不記得那通電話到底還講了什麼,只記得後來的他要找我都會打話來問我:「你是不是打電話給我?」我就知道他想要我跟他說話了。

父親死去之後,我才知道他原先為了我若是考上研究所想幫我付學費,跟太太起了爭執;我才知道他一直用著他跟母親離婚後那年父親節我送給他的杯子。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個溫柔的父親,一直都在等待自己夠年長了,想好好地跟他說那句:「我沒有怪過你。」以回應他在我人生中埋下所有溫柔的種子,讓我不至於完全困在自己的世界,在童年的時刻,彼此共享著那些其他人不會懂得的心情。

「比起母親的憂心忡忡,他更像是個若無其事的旁觀者」,但父親卻不像李宗盛唱的「刻意拘謹的旁觀者」,他更像是個溫柔羞怯的陪伴者。若他有那麼一點拘謹嚴肅,或者只是因為他不知道他還有沒有權利在我們心上成為一個父親。

關於「父親的溫柔」依然會散落在那些我曾經寫過的他。若我「書寫」有點期盼結集成冊,父親應該是我唯一,也是最終想要完成的事情。

也許是讀著父親的信,想著那年他的心情。爸,我真的好久沒有想起你,想到淚流滿面。請你就此安心,待在我的字、我的心裡!

————

因為父親開啟我寫下一些我的童年、母親、親友。寫父親寫得太多,那裡面的情感有些是自我內在的渴望與真實有過的互相交疊,有時候分不清楚到底是我把他想像得太多,還是真實存在過?

慢慢開始寫起母親,便把父親擱在一旁,但也寫得夠多夠久了。或者上面寫的「期盼結集成冊,父親應該是我唯一」在兩年後的現在,我想終有那麼一天,我會把父母親給我的那些成篇的文章一起做本書,以感謝他們給過我的陪伴,以及糾結難解的那些!

圖忘了哪天拍的和哪台相機,應該還是小相機Canon EOSM2或50,是棧貳庫的一對父子。

我的Facebook十多年,像這樣成篇的字不停的累積著!寫這些做啥呢?原先啊!其實只是再不能跟父親說話的悲傷不能抑止而寫,起初寫一篇哭到無法說話至雙眼紅腫,到現在修改的時候能夠只剩幾滴眼淚,也算是療傷止痛了!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

Post Navig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