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街我落腳台北的第一個地方。不是刻意找這個觀光著名的街道,純粹是當時半生不熟的網友C住在青田街上。隻身北上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心想無論怎樣得有一個人照應,即便我跟朋友的距離一直都是我不麻煩人的那種,但找一個還算有交集的朋友住得近一點就可以少一點害怕。

想起那時的永康街,記起後來去曼谷玩的感覺。像是這世界只有旅客沒有平日住在那裡的人,唯有垃圾車聲響起,才會看到三三兩兩像是居民簇擁上前,我是其中一個,卻又像旁觀者猜想他們都從哪兒冒出來?怎平日就不見這些人的身影?

永康街底的公寓頂樓加蓋的木屋隔成兩間,一間住我,一間住著一個男孩,外頭有一台洗衣機供我們洗衣。除了洗衣、晾衣之外,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會待在屋裡,聽著雙方開門、關門聲,或者有訪客來的交談和爭吵,就是盡可能的不要有任何與對方交談的機會。

面金山南路那面有扇窗,四週沒有太多高樓擋住,窗外還可以看到某官邸。公寓樓下有個小公園,對面是電器修理行,那年代還沒有薄薄的液晶螢幕,一台一台巨大的電視就堆疊在那電器行的門口。我沒有錢買任何家具,只有樓下房東給我的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以及我北上唯一帶著的一台CRT螢幕,以及跟15吋螢幕差不多體積的衣服,那已是我21歲那年所擁有的大部金分東西。

月租8000的小套房,可以不用與人同住免去複雜的人際往來,但對當時加全勤只有23K的我是一大負擔,特別是住在永康街上,連吃都比其他地方貴了不少。

我時常在永康街上金雞園對面的便當店吃滷肉飯外加喝湯喝到飽,或是在台大對面的辦公大樓樓下吃50元炒飯。其實不覺得苦,只是會想著每個人問我:「你一個人來台北喔!」的表情,都好像那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我一直以為所有離鄉背景的人,都應該會先過這一關,拮据且窮困的這一關。後來才知道,不是每一個人都是這樣。

永康街是我住過的台北,最不像被人居住的地方,從信義路那頭往和平東路沿路走去,全是觀光朝聖地。就連家人北上,為的不是看你過得好不好,首要便是去吃芒果冰。若恰好幾個剛認識的網友來找,也沒有什麼太便宜的小吃可以吃,便又三三兩兩再移地去師大夜市,跟那些來唸大學的人一樣,我們都是旅客,總有一天會離開。

但若再往青田街走,或是往和平東路的小巷中穿梭,卻又能夠感覺那是「人住的地方」,就只隔一條街、一條巷,永康街、師大夜市帶來的旅人氛圍會完全跳脫,換成另一種樣貌。

我在高雄住在三棟十五戶的五層樓的小公寓中,週圍幾乎都是同一個建設公司三十幾年前陸續興建起同款公寓,沒看過那麼多有庭院的透天厝。總是在永康街週圍喜歡探探頭看著那些屋裡住著什麼樣的人?或是哪家的布置特別不同?從哪裡又長出不一樣的綠枝花草。從永康街進出,多走幾趟就會膩,所以得經常變化路線,從和平東路走、從麗水街穿出、偶爾從金山南路探出頭,或者下了公車從新生南路步行到金華街一路直行,才拐入永康街底。

2000年的象神颱風在中午宣布停班停課,我從公館的辦公室回到那頂加。雨水已經從窗外灌近小屋內,水淹到腳踝的高度,那是搬到永康街、離開高雄的第二個月,也是第一次有著無助和孤單的感覺。那原先被點燃的逃跑的勇氣,就在日日的滷肉飯加湯、阿Q桶麵、便宜的炒飯和這一場淹了水的颱風午後,一點點的被瓦解。原以為在這繁榮個城市,有著看似美好的未來,卻又不是想像那麼容易。

租約還未到期前,A在跨年夜時跟另一個人在一起,獨留我在那個小屋裡,瘋狂的想著「我到底為什麼要離家那麼遠,來到這裡?」我幾乎忘記最初的最初,我只是想要逃跑,逃離我的恐懼、逃離我無法思考未來的人生。A只是恰好接住一邊逃跑一邊下墜的我!

忘了是在什麼樣的季節離開永康街,賣便當的店家早已因為房租調漲撤離永康街。那個22K的工作,在勞資條件不對等之下幾個同事一起集體離職,沒領到11月21天的薪資,更演變成互寄存證信函的戲碼。我換到五光十射的東區工作,離開那個只有一張加大的單人床、一張桌子寄居的小屋,在租約未到期前,與回心轉意的A落腳在木柵興隆路三段兩房一廳有廚房的大樓。

照片:2010~2011年,夢時代跨年夜的手扶梯。

寫於20130830,20190130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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