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我第一次離開台灣本島。

昀昀笑我是第一次『出國』,仔細想想這還真的是我第一次飛離台灣,到一個看似熟悉卻又陌生的離島。那裡的人跟我所認知的一樣,黃皮膚黑頭髮,除了台語口音有些落差之外,大概只有那騎車不戴安全帽、過馬路不用等紅綠燈跟我所在的城市不一樣而已!不過,我倒也喜歡那裡的氣味,海風鹹鹹的、空氣濕濕的,最重要的是那些街景像家鄉的景緻,沒有太多屬於商業的大樓,充滿著純僕的美麗。

清晨六點,昀昀規律的呼吸在我的肩窩裡,窗外落著綿綿的細雨,我起身拉開窗簾,點燃一根菸,望著行李袋旁兩堆衣服,一堆長袖,一堆短袖,我折衷的在兩堆衣服內,各拿了一半,裝進行李袋裡。

『要走了喔?』昀昀語氣含糊的問我。

我熄了菸,坐在床邊看著她。『這種天氣,不知道去澎湖做什麼?』

『你就是不肯在家陪我!』昀昀將頭轉向另一邊,被子掩著鼻子擋去我呼吸裡的菸味!

『妳知道不是我不陪妳……』

我沒多說,將房門帶上後,將客廳的燈點亮,再下樓到包子店買了一個三明治和一個黑糖饅頭。屋外的天氣,確實是冷了一點,我穿著七分褲的雙腳微微發抖著。包子店裡,幾個客人專注的看著清晨的新聞,不外乎就是總統大選後那些紛紛擾擾,以及總統府前又多了多少人、多少物資、多少訴求……

『昀,我要走了!』

昀昀沒理會我,鑽進被窩裡繼續睡覺,我把黑糖饅頭放在床頭,『我幫妳買了饅頭喔!肚子餓了要起來吃,該吃飯的時候要出門去吃喔!不要老是吃吐司,營養還是要顧的,知不知道?』她還是不理我,走出房門前,我嘮叨的問她:『牙還痛不痛?痛的話要去看醫生喔!』她安靜的沒有回答,呼吸的聲音均勻的漫在空氣裡。

昀昀牙痛好一陣子,一直到前幾天她才肯去看醫生,每天睡眠不足加上營養不均衡,她的身體就像一個大型的生病製造機一樣,一會兒胃痛、一會兒頭痛,再不然就是因為抵抗力太弱搞得動不動就感冒、發燒,而我就這麼提心吊膽的擔心她這裡痛那裡痛的。中午怕她亂吃東西,休息時間我就從公司帶東西給她吃,晚上睡覺怕她突然發燒,固定的起身看她好不好。離開她的這幾天,真不知道她會不會好好的照顧自己……

登機門前一大群準備等著上機的旅客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我坐在角落用手機裡白痴注音法打著簡訊。航空公司廣播登機的訊息,我提起手提包,走入排隊的人群裡。按下手機的發送鍵,將剛才打好的訊息傳到昀昀的手機裡,『就要上飛機囉!妳要乖乖吃飯,好好照顧自己喔!』

飛機穿過厚厚的雲層後,藍天和白雲在陽光的照射下特別耀眼,這樣的風景才顯得像是旅行。我捧著空服人員遞上的熱咖啡,想著那天昀昀的樣子。

那天昀昀就是這樣捧著咖啡杯,坐在她的電腦前,叫我過去看她電腦上股市的行情,我狼吞虎嚥吃完午餐,橫躺在沙發上,想利用剩餘的十分鐘小睡片刻,聽見她的叫聲,我懶洋洋地朝她的電腦走去,她拉著我看著螢幕上那支漲停的股票,『我買這支好不好?你幫我看看。』

我看了一下,沒有回答,只問她:『妳還有沒有不舒服?』前一晚她突然發燒,讓我整夜未眠,她搖搖頭,輕輕的將咖啡杯放下,在鍵盤上不停的打著字,從側臉看去,她的臉色紅潤許多,我趴在她的大腿上,想完成我未完成的午睡。她用手搖了搖我的頭,示意要我移開輕趴在她身上的身體。我起身收拾著客廳桌上吃過的餐盒,然後轉身走進廚房將碗筷洗淨。

即將降落在馬公機場的飛機,在外頭的一片灰暗中我從玻璃反射中上看見自己。和那天看著廚房玻璃上反射的自己滿臉倦容還有沈重的黑眼圈。窗外的天氣也像我來的城市一樣陰沈。

我領取行李後,搭上公司幫我準備的休旅車,直奔臨海路上的渡假村,這次的澎湖行,美其名叫做『績效之旅』,倒還不如說是Tommy在公司連連虧損之下,安排旅遊好讓我們這些主管了解公司最後的底線,以及隨時解散的警惕之意!午餐後,Tommy仍舊講著他的長篇大論,Jenny來來回回進來了好幾次,直到窗邊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看見港灣中橘黃色的燈光閃爍時,Tommy才宣佈會議結束,接下來的兩天,讓隨行的所有人自由活動!

澎湖有種古色古香的味道,有一點點城市的感覺,但擁有更多小時候對鄉下的懷念。我一邊看著那些擺在路邊等待人群挑選刻章的石頭,一邊撥電話給昀昀,昀昀對我要說什麼沒有太大的興趣,聽她說話則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樂趣。她說她一整天牙痛,說哪支股票跌了、哪支股票漲了,我除了叮囑她要照顧自己之外,沒再多說,同事三三兩兩的和我擦肩而過,有的抱著小孩牽著老婆的手,有的被男朋友摟在懷裡,而我只能藉著手機聽著昀昀的聲音。

我站的對街一間名叫『紅屋卡拉OK』霓紅燈閃爍著,我索性開門向內走去。昏暗的燈光,只有吧台是明亮的,像極了PUB。在這個空間的正中央,有一個舞台,像是我們在一般KTV裡那種幾十個人一起歡唱的包廂。我好奇的左右張望,右手邊一張周杰倫的海報,左手邊望出去則是與卡拉OK極不協調的安靜街景。服務生向前告訴我離他們營業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問我是否晚點再進來,我說沒關係,逕自挑了一個吧台與舞台中央的位置坐了下來。我用不熟練的點歌方式,在點歌紙上寫下要唱的歌曲,客人陸續的走進來,幾乎每個人都可以跟服務生寒喧上幾句,唯有我是安靜聽著台上的歌聲。

我喝著ICE,抽著菸,腦海裡全是昀昀,一直到那個進門就坐在吧台上的她上台用歌聲震懾了我,才記起我身在澎湖,身邊是陌生的一切,而不是昀昀!她的音域很廣,連續幾首歌,有男聲、有女聲,她無一不行,低盪的聲音詮釋著男人的沈穩;高亢的聲音刺激著我對女人的熟悉,在忽而轉寰的部分,又讓我流連忘返,我一刻不離的盯著她,直到控音室傳來『八桌客人請上台,為我們演唱《無底洞》……』

MV的開頭是一小段有著劇情的安靜,我看著她,聽著服務生叫她『Stella』,她往吧台旁的高腳椅上坐去,更顯身材的高瘦,她吸了一口菸,專注看著《無底洞》的MV。

『有時寂寞太沉重 身邊彷彿只是觀眾 你的感受沒有人懂
難得誰自告奮勇 體貼讓人格外感動 愛上她前後用不到一分鐘』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個人待在外地,更顯我滿身的寂寞,MV裡的劇情和這首歌原有的沉重,讓我在與Stella四眼交會時,迅速移開我的眼光,回到台上MV的字幕中。

『嘿 回想戀情的內容 有誰想過有始有終 不過是一時脆弱讓人放縱
穿梭一段 又另一段 感情中 愛為何總 填不滿 又掏不空
很快就風起雲湧 人類的心 是個 無底洞』

我想起和昀昀相處的日子,從相識到熟悉、從習慣到陌生,昀昀說我太難搞,我說是她難搞,現在我們的相處中,幾乎就是看誰先把氣氛拉到冰點誰就是罪人。那所謂的『沸點』,已經很難出現!我看著眼前的Stella,聲音中的嘶吼,像是噴發許久壓抑的情感。那些在昀昀面前說不得的事、那些昀昀不感興趣的辦公室內容、那些從小我就渴望被安撫的傷痛、那些我需要有人溫柔對待的撫慰,我在Stella的眼神裡,慢慢感覺自己微升的欲求和衝動。

『大多數人都相同 喜歡的只是愛情的臉孔』

當我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我看著Stella,她正拍著雙手看我,我向她點頭微笑,拿著我的ICE坐上吧台旁另一個高腳椅。

我知道我喝醉了。醒來的時候Stella正用她溫暖的手摸著我的額頭,『妳怎麼在這裡?』我輕聲的問她。

『你昨天喝太多了,又穿得少,澎湖海風很強,看你有點發燒我就留下來了!』Stella從床頭拿了一瓶優碘和一盒棉花棒坐在我床邊,『這麼大個人,喝醉了又不讓別人扶,你不會醉到受傷了都不知道吧?』

我搖搖頭,臉上的溫度,不知是發燒,還是因為不好意思的向上竄升。

『謝謝。』我說。

『不客氣。』Stella細心的幫我在傷口上塗了藥,然後輕輕的吹乾它。

『我昨晚……有……沒有……』

『沒有。』Stella彷彿知道我擔心自己的亂性,絲毫沒有猶豫的說。

我像是鬆了一口氣般閉上雙眼。

『我先走了。晚一點我再來帶你出去走走吧!』說完這句話,Stella穿起外套走出門外,關上門前還不忘提醒我,她在床頭上放了一盒澎湖的黑糖糕,要我肚子餓時可以吃。

我和Stella,就在剩下的這一天半裡,全是以禮相待,就連我想牽起她的手,都會想起昀昀,會想起對Stella的尊重。搭船的時候,我靠在船沿扶著她;看海的時候,我張開隻臂擁著她;吹海風的時候,她替我拉上外套前的拉鋉,怕我又著了涼;吃海鮮的時候,她小心翼翼的幫我剝去蝦殼、挑去魚骨……澎湖的天氣依舊少了太陽的點綴,但是Stella就像是我心裡的陽光一樣,那麼美好的灑在那由淺至深的海水上。

離開澎湖前的那個夜晚,我和Stella在房裡,她湊向我的耳朵對我說:『如果有一天,我不愛你,那是因為你不溫柔!』這一刻她的話像是電流般貫穿我的身體,讓我不知做什麼反應。她不給我說話的機會,雙唇貼上了我的唇,溫柔卻狂烈,親吻著我的臉、我的頸,和我的身體。

『我有對妳很溫柔嗎?』我調皮的在她親吻我胸口的時候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更加的激烈吻上我的唇。

我緊緊摟著她,從額頭、眉宇、鼻尖、嘴唇、耳邊一次又一次的親吻,當我的唇在她的耳畔時,我輕輕的告訴她:『如果有一天我對妳不溫柔,那是因為我感覺不到妳愛我的溫柔!』

窗外的雨停了。

我和Stella也睡著了。

飛機起飛了。

Stella留在澎湖,我回到昀昀的身邊。

我終於相信,有這麼一個人,會像我對她的溫柔一樣,對待我!

P.S
《無底洞》詞/小寒 曲/黃韻仁 演唱/蔡健雅 2003/06/06 華納發行
故事,還是有真有假。澎湖的海風真的很大很大,很冷很冷,沒有豔遇,只有一種淡淡的交會。至於那是什麼樣的感情?在心裡!
照片是在吉貝拍的,據說是《海豚灣戀人》之中的一個場景。很可惜,去的時候全是陰雨,完全沒有陽光,那種美麗也被掩去了!

換日線的話:我的溫柔,在妳眼前或許是多餘,但我渴求妳對待別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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