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不記得那是幾歲的事?但肯定是十歲以前父親還住在家裡的事。不確定母親和姊姊知不知道那個午後,父親的偉士牌從小街上轉進小巷裡,看見我製造的雪景,讓我挨了父親的打罵!

父親是一個會體罰的男人,而我則是做錯事會乖乖被打的孩子。「打完就可以去玩了嘛!」我總是看著跟父親籐條對抗不願意伸出手受罰的姊,想跟她這麼說。

父親應該想都沒想過成年後的我,跟小時候那個頑皮的樣子有著天壤之別的區分。但也許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頑皮只是比較天馬行空的好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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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有一張被父親抱起靠在父親肩膀上的照片,應該是母親從父親背後拍下的,在我尚未出生或是牙牙學語的年紀。每回看到那張照片,都會特別想知道,我還能被抱在懷裡的時候,父親的模樣!那時的父親是否跟照片一樣,有著一身壯碩又結實的身材,那合身的衣褲緊繃出他令人安心的體態,父親是座山,就身材而言!

也許是我甚少閱讀到男性書寫自己成為父親的心情,或是其實很少有人能用文字表露出成為父親以前、以後,那種抗拒長成大人的軟弱,而更可能的是,我沒有太多男性的朋友能讓我知曉成為父親的時候,他們也有過那種需要逃跑或是想要喘口氣的心情,以致於我讀著信宏的文字,特別想知道(我的)父親成為父親、將孩子抱在他懷裡,是什麼樣的心情?(也許是如母親所言,他經常在我們就寢後,就消失在家門口,直到我們聽著他的偉士牌聲響再度出現在家門巷口外?他想從家裡逃跑嗎?逃離可能動不動就哭泣的兩個孩兒,還是他只是想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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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時期有一種莫名堅持的固執,不吃任何母姊喜歡吃的東西。這是我少數記得比較清楚的童年記憶,而其中一個原因是:我跟爸爸是一國的,所以我不要吃母姊喜愛的東西。

那是一家四口搭乘一台偉士牌出遊的日子,每當出門母親與姊姊去逛百貨看些漂亮的、美的、裝扮的⋯⋯那些女孩子家的玩意兒,而我跟著父親進遊樂場打遊戲、買積木,玩些女孩兒們不玩的東西。女兒總是被稱作父親的前世情人,我卻覺得我是父親的兄弟,他疼愛的幼小弟弟,跟前跟後他總是會帶上我,或是變成我的小叮噹,老從肚子的口袋拿出有趣的東西,好鎮住我那兒時可能過分好動的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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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過世至今四千八百多天。看著《俗女養成記》第二季的第二集末,陳嘉玲和爸爸坐在屋頂那段,姊姊說:「你看了應該會哭吧!」我看完說:「沒有啊!我覺得他們都好可愛,很好笑。」我想父親還在,也許我和他也是會有那樣「遺忘彼此年紀」的對話吧!

父親走得突然,不論是他在我還沒滿十一歲的離家,或是快要滿二十九歲時的死去,都讓我措手不及。我是一個不太會用「哭」表達情緒的人,但父親過世後我無時無刻都會因為閃過那種「莫名其妙就失去」的感傷,而哭到找不到開關停止!而我想不懂自己為什麼可以一直哭,而且深陷旁人與我都沒有辦法理解的情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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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一個很會在生活裡找樂子的人。

記憶裡的他,彷彿一直停在他三十多歲,還常有著大孩子的樣貌,從我現在的年歲回看,是啊!現在的我是年長他許多的。每回只要想起童年時總是能變出一堆玩意兒給我們兩個孩子玩的他,都會記起那在心裡對他有過崇拜的黏膩; 但又有時會有那種「爸,你很煩捏!這個我不要玩啦!(也不想陪你玩啦!)」尤其是那個哈雷彗星出現的日子,他傻勁地要我們跟他一起用那明明望不了很遠的望遠鏡看那個我根本睏得要死不想上屋頂看的東西!

父親有著像極了小叮噹的口袋,常常拿出我們沒看過的新東西或是興奮地拿出自己也想玩的電動遊戲機的新配備,或者像「天橋上的魔術師」有那麼一個魔術箱,變出無盡的魔術道具,消磨掉我們無盡的童年,以及當時根本沒有想過與父親那樣短暫卻又綿延至三十歲之前便嘎然而止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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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的那天午後,加護病房的探視時間親友們依然輪流著進到加護病房看著意外後再也沒有意識的父親。護士說父親的強心劑越加越密集,血壓掉得越來越快,他的手指發紫也慢慢轉黑,父親的手掌很腫我不太敢摸,他的腳套著我們帶去的襪子,若是脫下襪子應該也是如手掌一樣吧!

那晚父親的太太讓我們留下來跟大姑姑一起吃飯。從父親入院到告別式,我和姊姊一直都待在那些我們兒時熟悉但十多年都沒有聯繫的陌生人群裡,多半都是尷尬不知道要說什麼的狀態,常常就是安靜地聽著旁人的討論,只在他們回頭想要詢問我們的意見時,我們才稍稍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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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離家三十年又三個月,死去十二年又兩個月。大概是看了《隱秘的角落》劇裡朱朝陽和父親一起游泳的畫面,鑽進腦中想要搜尋與父親一起運動的畫面,卻只記得我還得仰望他高大的身軀為我遮住日頭,跟我說:「跳繩才能長得高喔!」於是我賣力地甩動手上的繩,讓數字累加直到中斷那次的跳躍。

我幾乎想不起父親的臉,我總是要回到部落格上翻找出他死去的那一天我寫下的文字,才能想起那是幾月幾號發生的事情!才從文章的配圖裡,看著他我從未見過的模樣,那是他意外死亡前的幾年,和同事朋友在台灣各地騎乘單車的身影。還是孩子的時候,父親會手把手帶著我和姊姊一起的活動,從家裡父親騎著單車載著我、姊姊跟在我們身後,去母親跳土風舞的地方與母親一起,度過每一個週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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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過世後,我沒有整理到他的遺物。十歲後他離開母親離開家、二十歲我離開高雄、快滿三十歲父親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他剛離開母親、離開家的時候,那個80年代末,家境小康但也不致於太過揮霍,家裡的陳列、擺設以及大人、孩子的衣著都不會太多,不如這個年代的快經濟、只換不修大量製造出快要淹沒世界的垃圾。但同時世界仍然有很多衣食不足的角落!

父親離家後,也沒什麼好清理的。他那「眾望所歸」的理事長匾額好幾塊被從牆上拆卸下來,只留著一尊達摩的畫像、一幅心經的經文至今仍然掛在牆上。天花板感覺比較不壓迫了,剩下父親留下來工具還能用的全都由我接手。母親則將家裡所有有父親的照片,依著電視劇裡演的,都剪去父親那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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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20180907,20200523修改

若就我認識的父親,撇開他早逝和與母親的離異,帶給兩個家庭的缺角,我仍然相信當他的孩子,是件幸福的事。至少,比當他的另一半好得太多。我很難想像(回想起)父親與母親究竟是以什麼樣的方式互動?我甚至不太能夠描繪他們之間究竟除了父親的花心、對朋友太好、照顧兄長們的孩子可能越過我們兩個孩子外,還有什麼其他的問題?(我想對於母親來說這樣就夠嚴重了。)

反複地讀著父親在我高一寫到姊姊學校的信,很想搭乘時光機,用現在的筆觸,寫一封信給他。說著他在ICU再也沒有意識地躺著時,我曾經跟他說過的話。告訴他:「欸,你要走就走,別拖著,別擔心,我們(至少我)沒有怪過你。」或者可以回到那些年,不斷、不停地像現在這樣,寫些什麼給他,好讓他明白那時我根本還無法用駕馭文字表達的心情,好讓他曉得他終其一身都沒有因為婚姻而失去我對他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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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這個議題非常有趣,這幾年在台灣的出版界,出現相當多的書籍,在探討母女和「母親」這一個角色之於家庭關係的重量,以及從這個角色延伸出孩子如何跨越,那些與生俱來與母親不可分割的情感,或者無法輕易抽離的情緒。

而父親,往往在家庭關係裡,常常是疏離、無法參與加入的一角。 Read 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