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清晨,我躺在房間裡聽著房外的聲響,先是從劃破寧靜的電話聲,嘟嘟嘟的喚醒睡夢中、我們一家。父親先接起了電話,隨後聽著母親的聲音在漸漸充滿陽光的屋裡啜泣,隨後母親的步伐急促地在客廳和父母的主臥間來回進出,我隱約聽見母親說著她的母親我的外婆在清晨的睡夢中失去了呼吸、離開了人世。

我和姊姊沒有起床,母親好像也沒有開房門跟我們說這個消息,在我們起床的時候,母親已經飛奔回潮洲的娘家。輪流在母親幾個兄姊家寄養的外婆,最後在長子的大舅舅家搭起了靈堂。

那時母親與父親正吵得不可開交。我與姊姊張開了全身的細胞,接收著父母之間極細微的情緒變化:那些深夜的爭吵會讓我從上下舖的上舖縮到姊姊下舖的身邊,依著她入睡;父親不知道從哪來弄來一台小客車,送我們到大舅舅家後沒有進門;母親與父親之間也在守靈的時候成為了其中一個閒談的話題;父親後來在出殯那天,走在隊伍後頭,我們跟他一起。 

母親節那天,母親失去了她的母親。在那之前的每一個母親節,外婆的一大票兒孫都會找一個可以容納家族所有人的空間,聚在一起說是過母親節,更像是過年後的再度家族聚會。

父親的母親早逝,像母親的父親早逝一樣,他們彼此好像在某一個節日裡,都缺了一個過節的理由,在那個還沒有像如今這樣這麼鮮明的把日子一個劃給母親、另一個分給父親,讓缺少其一的那個孩子,總是像被世界給遺棄在日子的角落一樣!

父親跟著母親回娘家過母親節,但我也不記得父親有沒有回家跟那個脾氣暴躁飆罵三字經、重男輕女會打人的爺爺過父親節。

*

那是一個午後,父母離婚的決定早就在我們的日子裡成為了家常討論:「你要跟爸爸還是媽媽?」

「不要問我,這不是你們決定好了的事嗎?」

我總是對這樣「我不能決定的事」感到不耐煩,一邊坐在客廳塗鴉、剪貼、玩積木⋯⋯一邊看著母親與父親在一次次的爭執中越來越冷漠到無話可說。

父親是把我叫到他的面前吧?在我耳邊嗡嗡地說了我根本沒有聽進耳裡的話。他收拾了他的物品,我玩著他的收音機,轉動他辦公桌上那個需要一點記憶轉動圓盤才能打開的櫃子:左三圈、右迴轉到刻度10再往向右轉一圈就能扭動把手打開。

那裡頭藏著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像後來我常常把我不想被發現的東西全都擠到那裡頭,有時也想在想逃的時候想把自己關到那裡面,不要再應付這個難以吞嚥的人生:你們可以不要分開嗎?

父親帶著不多的行李下樓,一階一階的樓梯爬著像攻頂後下山的坡,是急著下山休息,又是回味著上山前的一些辛勞,結束了這座山的攀爬,下次登山會是什麼時候呢?我以為我還有機會看著父親的背影,再讓他帶著我爬這座登頂後是家的山。

忘著父親的背影坐上母親替自己買的嫁妝、那台銀灰的衛士牌,噗噗噗的,父親再也沒有回到這座山。

那是五月的第二個週日。隔天上學時,是父親或母親先跟老師打過招呼了嗎?我在班會時上台報告當週的體育事項零零落落的沒人聽得懂我在說什麼,被老師叫到教室後,她劈頭問我:「你今天為什麼那麼不專心?」但她好像又想到了什麼,放低了音量、改變了語調問我:「爸爸昨天走了嗎?」我點點頭,落了幾行淚,那應該是我唯一一次為了這件事哭。

*

爾後的母親節、父親節總讓我坐如針氈。

母親一如往常地回娘家過母親節,欺瞞著親友們父親只是有事不能同行,假裝著婚姻的一切依如既往:吵吵鬧鬧不過是家常便飯。但世界的一切都提醒著她,妳是一個不稱職的太太、沒有給孩子完整家的母親,日子也一再的提醒她那是外婆過世的日子。

母親的情緒像是遍地埋滿著地雷似的,隨時都有可能一個廣告、一則新聞、一條跑馬燈炸裂開來,就別說我們投身其中的母親節聚會,每個人都追問她父親的去向,而她強顏歡笑地維持著她在家族裡、在外界建立起來女強人的堅強。

我繃緊神經地度過每一個母親節,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提醒母親這個日子,這個她失去她的母親、我的父親的節日;我緊張地拿著搖控器在新聞開始透著一點溫馨時隨時轉台,但能轉去哪呢?老三台的時代就三台,台視、中視、華視都在比拚誰最愛母親;我收起所有母親節的傳單,蛋糕店的傳單、百貨的年中慶、學校母親節的康乃馨(去你媽的康乃馨,根本是地雷)⋯⋯

母親被離婚、單親、負債、沒老公綑綁著一直到我成年好久好久好久以後;那個跟親友說的謊也再也藏不住,母親是「離了婚的女人」參加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的家族聚會,而我跟在她身邊,總是尷尬的想逃,想知道到底這樣的聚會、那樣的評論著誰誰誰,有誰真心關心單親後的母親以及母親無心也無力照顧的兩個孩子?若有也全都不會在檯面上演出,誰都想在母親節這一天表演著所有的溫馨。

母親也許是積壓了許久。終於在某一年的母親節咄咄逼人的問著我說:「為什麼你以前都會做卡片給我,現在都沒有?」

我那時才明白:啊妳想過母親節幹嘛不講,那根本是一個很大的雷,妳會爆炸啊!炸到我很痛耶!

母親忘了。那天不只是她失去她的母親,也是我失去我的父親的日子,以及失去我原先以為不會改變的「幸福家庭」那日。

我沒回答她,只是默默的縮起身子站在她身邊。

*

後來家族間與我同輩的孩子們都各自成立了家庭,母親節又成了另一種曬成就的聚會,或是男男女女帶著另一半或是新生兒的團圓。大概沒人曉得「團圓」這個詞對我也是一種很彆扭的詞𢑥,加上不喜歡太多人的場合,我慢慢在成年後從所有所有所有人多的場合退場(除了吃喜酒外,貪吃XD)

母親早幾年會感到失落,總覺得母親節總是她落單一個人在親友的聚會中兜轉。慢慢地一直到日子又將成年子女變成了其他家族的成員,母親節這個節日慢慢需要劃分出男方或女方的成員聚會,只有未成家的我們依然留在母親身邊,日日月月。

母親節不用刻意過了。

那是人不在母親身邊的孩子回家探訪的日子,像我還在台北工作的時候,那是我必然搶票回家給母親看一眼了表心意的日子,若是天天在家,何時想吃個火鍋、搞個甜點都不是什麼太特別張羅的事。

母親也許在某個點上終於釋懷那個從小體貼的孩子為什麼都不畫卡片了?那個沒有完整的家的遺憾、那個不稱職太太的「離婚的女人」,也都在日子裡漸漸退場。

我們依然不過母親節。人在的每一天都要好好的過著、好好對待彼此就是最好的日子。

其實。母愛系列

——

我們家不只不過母親節,父親節及各自的生日也都不過(我的生日在父親節隔壁更是尷尬),我常笑說,當我的另一半挺好的,像我這種怕生不愛人多聚會和那種充滿溫馨但我感到尷尬的人,最害怕去別人家裡過這種節日了,如果遇到跟我一樣的人,在我家就免了,多好XD

這個題,從父親離家後的三十二年來應該寫過了無數次。又,疫情之下,媽媽已經好多年沒有跟表姊、阿姨們一起過節了,她還是略感孤單。

圖:20200126林後四林平地森林園區,年初二與媽媽回娘家找二姨。Canon EOSM50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

Post Navig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