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記憶中,母親不像後來青少年時期是長期把家當工廠的。

那個年代的成衣製造還沒有大量外移,南台灣的女性勞動市場,多的是散落在城市各處,只要有空間就能當廠房的透天厝,或者是如後來電視劇裡描寫「成衣加工廠的女工」的工作環境,一排一排的縫紉機、拷克機,和連結著高高掛起小水桶的蒸汽熨斗燙衣平台,井然有序的在整棟的成衣加工廠裡創造那年代某一小塊的台灣經濟奇蹟。

我的童年就在這些「做衣服」的阿姨家、工廠兜轉,但最遠好像也不過是一個學區的距離,我走路能到的地方。

除了工廠和家庭式的透天厝裡的廠房,有些老裁縫師眼力體力不行了就在家掛上「修改衣服」的看板,好讓鄰里間需要這個服務的人,有個地方修改不合身的衣物。

樓下二樓的阿桑就在家裡擺上一台縫紉機來修改衣服,還兼收鄰居間的孩子照顧,讓我們這種父母都外出工作的孩子,上半天課有午飯吃、寒暑假有人看顧,或者其實兼作父母的眼線,盯著這群鑰匙兒不要像沒大人似的在家做怪。

*阿桑(台語)比母親年紀大點的女性,年輕一點才會叫阿姨。

我是個父母無法控制的好奇孩子。所有只要(看起來)不危及安全也不傷害別人和自己的事情,我都會想要嘗試。父母不知道有沒有曾經發現,五樓公寓的客廳、飯廳、廚房⋯⋯曾被我打開水龍頭淹起一個小池塘?只為了想知道客廳在陽台上露出的那個小洞,是不是可以讓水流出來?

我幹過的愚蠢事應該常讓父母想要剖開我的腦袋想知道:這孩子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某個家裡沒大人的午後,我沒有待在無聊的阿桑家,回到自己家裡玩著那些一玩再玩、了無新意的玩具。

也許是因為對著事物的好奇心,我拿起家裡少見的打火機瞧了許久。印象中好像看過大人拿過這玩意兒,但父母都不抽菸,也不知道它到底哪來做什麼?好像隱約記得拜拜的時候,大人會把它拿來點香,才把香交來我手中,讓我們依著大人祭拜儀式一起學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我學著記憶中大人使用打火機的方式,將它握在手中,用大姆指試了數回,才真的打出了紅紅閃閃的火光。我不記得身邊還有沒有其他鄰居的玩伴在?

我拿起了那個父親給我買的、一塊塊塑膠片組成動物的其中幾片,再試了幾回將打火機打出火光,熟練後將那隻恐龍尾巴放到紅紅的火焰上。

我看著塑膠片在火光上扭曲,冒出了黑煙、燃出了惡臭。它沒有完全燃燒,過了一會兒火就滅了。我再拿起了另一片綿羊如雲朵般的塑膠片,再度讓它燒出臭臭的味道,我咳了幾聲,著迷著火與塑膠燃燒出的變形,但它不像恐龍尾巴沒有熄滅,火光快要燒完羊身體,我才驚醒了過來。

我順手將它往四樓屋簷的石棉瓦一丟,但它卻沒有熄滅,我趕忙地朝下倒了一桶水,才澆熄了我的恐慌和那也許差點釀成大火的好奇心。我嚇壞了,平時不太哭的我,竟然嚇出了眼淚。

我驚恐亂跳的心臟一直持續到天黑、到母親回到家。就當我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沒人發現等著晚餐開飯時,母親不知道怎麼發現的?她把我叫到面前劈頭問我:「你下午是不是玩火了?」

比起父親,母親就是個我不太敢靠近的人。她總是一邊說著:「你老實說我就不生氣。」但知道實情後也不打罵你,就是完全把你當空氣當作沒有你存在似的,對比父親的體罰,我更無法應對母親不說話把你丟進另一個時空中,你看得到她,但她看不到你!

我不知道母親怎麼發現的,明明沒人看到啊!明明也沒出事啊!為什麼妳要這麼兇?

母親沒等我回答,不作聲響進房收拾了點東西,拎了個小包包給我,等我點頭幹了這事後,她什麼也沒說的帶著我從五樓走下樓,將我帶到巷口堆著雜物、我們這些鄰居小毛頭常玩耍的空地坐了下來。

她煞有其事的像演著電視劇一樣,把我擱在那裡,沒有什麼情緒的跟我說:「你從今天起不要回家了。」我總是分不出母親的任何情緒,我什麼反應也沒有,傻傻的看著母親問:「為什麼?」

「你玩火啊!」母親好像是看出我的慌張,繼續張著口說。但我卻完全忘記她後來說了什麼!

我依然傻傻坐在那個空地的雜物堆上,邊看著母親轉身朝家門口走去的背影;母親上了樓,而我還在辨識她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在心裡想著:「那我就在這裡待著嗎?」「妳不要我了嗎?」「我要去哪裡?」還有「媽,我肚子餓了。」

母親當然只是為了嚇阻我不可以再犯相同的錯。

就在我心裡murmur半天了無數個問句且在腦中上演各種苦兒流浪記的電視電影劇情後,公寓的大門又開了,我看著母親從大門口慢慢走向我;她拿來幾個麵包給我說:「這是你的晚餐和早餐,明天吃完就去上學。」我接過手後又傻氣的看著母親許久。

我應該是打小好奇但不做壞的孩子,印象中這種讓父母皺眉苦惱的事不算多,在父母離異之後母親就把工作地點改回了家裡,我更是幾乎沒有機會做怪,這件事就成了我年長後少數能夠與母親聊起的蠢事。

後來我問母親:「欸,妳那時候怎麼發現我玩火的,我明明有消滅證據啊!」

母親想來一陣好氣又好笑的說是二樓阿桑告訴她的。但我壓根想不起那時到底有誰在我身邊?或是被誰發現?(到底是誰告的密!)

我又問她:「妳那時怎麼會那麼好笑,把我帶去那裡又回家拿麵包給我?」

母親應該也是嚇壞了,畢竟真的燒起來是不可收拾的事。

母親說:「你憨憨的(台語,傻傻的),看你坐在那裡又沒有亂跑,心裡捨不得。」

母親那時從陽台一直看著我坐在她交代我坐的位置(她在陽台看得到),想知道我有什麼反應?沒想到我哪兒也沒去,不哭不鬧的就乖乖待在那兒,直到她拿著麵包下樓,兩個人在那兒又坐了一會兒,我才跟在母親身後拎著那個小包包和麵包,邊走邊吃的一起上了樓。

和母親聊起這事時,她經常都是大笑著說著那時她的心情、我的表情。那是一場驚心動魄差點釀災的童年記憶,也是我少數想起童年時光,母親給我比較不懼怕的記憶,尤其是跟在她身後走上樓的時候,手裡的麵包好像還有著剛出爐的餘溫,或者也許我記憶中也留著母親背影那麼一瞬是抖動的,看著這孩子嚇得臉色鐵青又如此鎮定,應該滿好笑的。

成長的過程中,母親曾不安的害怕我跟人成群結黨加入幫派。換成我困惑她到底在想什麼?我明明就獨來獨往的沒有人要陪我玩啊哈哈哈!

《其實。母愛》系列

圖:2016家的陽台與貓。應該是Canon AE-1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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