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母親,是一件極為艱難的事。尤其是寫到那些自己內在會想問出口的那句:「妳是大人,妳應該要照顧我的!」(另一個潛台詞是:妳都不知道怎麼愛孩子了,我怎麼知道怎麼愛妳!

寫母親,也是一件極為有趣的事。特別是當你發現她內在住著一個連她都不知道的孩子時,有時你會不經意地笑了出來,認為母親也是個孩子,有時候像妹妹,有時候像女兒!

開始書寫父母親是從父親過世,我在記憶裡想要抓住那些父親留給我稀薄的記憶,很怕隨著他的死去,切斷了我所有與他的連結。慢慢寫著才看見那些被父親占據的記憶裡母親都在,在我心裡母親超越了父親的威嚴,使我一直都深切的相信我與她沒有像與父親那樣親密,但母親仍然時不時地從我認為幾乎無法記起的角落裡,探出頭來告訴我,她也在我的記憶深處。

也許是父母的離異,又或者我天生比較習慣不需要人照顧(或是不知道自己需要被照顧)我一直用一種與母親並肩而行的方式站在她的身旁:在童年時期看著她的慌張失措,在夜深人靜看著她的軟弱與瘋狂,以及她常常拱起身要準備向外戰鬥;除了害怕外,我多半是用著那種「欸,妳幹嘛那麼慌張、焦慮、讓人感到壓迫⋯⋯」的心情看著成人的她在生活壓力裡過著她快要脫序、崩毀的人生。

我也不記得是母親特別賦予我的職責,還是我天生就能望向她除了是我母親以外,該是屬於她的其他身分:外婆的小女兒、父親的妻子、舅舅阿姨們的妹妹、工作上的女強人⋯⋯我經常不是以「母親」的角度觀看母親,可能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只是旁觀她一生的人,而不是她的孩子。

我不時探進母親的人生裡,想要知道她到底為什麼變成後來我看見的樣貌?有時聽見她說起她與外婆相處的她的童年、她與父親從交往到離異的有我或沒有我的日子,以及後來她被龐大的債務壓得不成人形時的那些過往⋯⋯我企圖從她的敘述中理解那些我不曾參與過或顯露過的人生,好讓自己坐穩那個旁觀的位置,不需要她太多的關愛,卻又能感覺她竭盡所能想要給出「以她的方式交予孩子的她的母愛!」

我很少感覺「母親像個母親」,比如說父親還在的日子,多半是父親帶著他的兩個孩子就醫,有什麼大大小小難解的、調皮事,我都只記得父親在安排,就連「對孩子的要求」都是父親高於母親,但母親只要嚴厲的將眼光掃射過來,我就會沉默得像是被下了封口令一般躲得遠遠的。

我也很少需要「母親像母親」替我張羅任何事,像是後來父親不在的日子,什麼學校的母姊會、畢業典禮、開學典禮、生病就醫、剪髮理髮⋯⋯跟任何其他人交涉,以及生活上所有大大小小只要我能解決的事,我都不期待母親或任何長輩的出現,而我也甚少覺得母親不在場而覺得自己不被愛了。(大人總是讓我在一旁尷尬的看著五分鐘能處理完的事,進到龐大的人際關係中,就又糾結成一團。)

我好像也從未覺得「母親」就「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或許是因為這樣,我未曾想過任何「母親是不是少給了我的人生什麼」或者「母親是不是應該要給我一些肯定、照顧、幫助⋯⋯」大多的時候面對母親,只想像究竟那些戲劇般的母親才是母親?還是現實生活裡「從來無法定義的母親」才是母親?

有時母親會有自己被遺忘的感覺。好像孩子不過分的與她親近,就是沒有「完整她母親的樣貌」,於是她會像個想在父母面前展現自己還有些什麼能力的青少年,用盡她可以想像得到的表現完整那個「母親」的身分。

她是不是從來沒有在外婆身上習得一點與「母親」有關的技能?而是自己摸索出來「母親」「應該」的模樣?那麼真正的「母親」又是什麼樣子的呢?為什麼明明就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母親的樣貌」而要強迫自己完成那個假想出來的模樣呢?

*

成年以後離家再回到家中與母親同住,母親像是想要彌補或是宣示什麼想要完成那個「母親」的使命感,用她不擅長的表達和彆扭的姿態,像個孩子摺著紙般總是摺不出隻漂亮的紙鶴,而一再地重複摺著那道凹痕,卻忘記「沒有摺得很完美也不會怎麼樣」的自我責怪著,母親有著某種孩子的固執,總是要大人跟她說:「沒關係,摺不好沒關係,沒有人要求妳這麼完美!」她才有可能稍微不勉強自己!

又或者母親總是會企圖用著那些自己不感銳利的方式,說著她心裡的委曲或是明明已經盡力但沒辦法做好,但也沒人責怪她的事,像把利刃連看都不用看就刺進人最脆弱沒有防備的位置,讓人總是摸不著究竟她想要的是安慰還是屈服,或者她只是在與她的內在糾纏,與旁人一概無關!

後來母親總是笑我:「你為什麼這麼囉嗦(那些生活瑣事)?老了怎麼辦?」

我總是笑著答:「老了妳就不在了,妳管我怎麼辦?」

某個假日因為母姊各自有事晚餐外食,隔日我一一詢問著:「為什麼昨天沒在家吃?」「去吃了什麼?」「跟誰出去?」她們各自露出了一種青少年的不耐煩看著我笑說:「你真的很像家長耶!怎麼問題那麼多?」

那時我笑了。(真的也太像家長XD)

在過了一定的年歲後,我終於可以氣定神閒的看著母親因為工作忙碌的勞累露出的疲態,知道那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而使她憤怒(還得告訴她:「妳最近很忙不要煮飯了沒關係。」),也常從她偶爾流露出那些青年、少女的笑容知曉「她不只是我的母親」。

後來我的確是用「看著孩子」的方式看著我的母親,好像只有那樣的角度,才能發現某些她從來沒有習得「成為母親」的能力,或者她未曾完整成為她自己,只是隨著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登場!

我旁觀著母親,有時感覺她是沒有長大的妹妹,或者是永遠在心裡有著一個孩子的女兒!也唯有這樣理解,母親便不需要「應該」是一個母親,我也不用再從所有影視小說故事裡的母親那一角尋覓著有一種愛(被期待的、被想像的、非要索討的)叫「母愛」!

*甚至有人說:「你怎麼像講情人一樣寫媽媽?」其實我比較像母親的小叮噹(處理所有疑難雜症)、小北百貨(五金修繕)或是便利商店(處理任何她不想自己去做的事),還有Studio A(處理手機)!

圖:20191018屏東美菊麵包,Caono EOSM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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