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S認識了人生大半的時間。小時候總是她聽我說,在無人的校園裡、在我們躲窩的樓梯角落、在電話中、在字裡行間。後來,不寫信了也不打電話了,email寫過幾封,msn聊過幾次⋯⋯我總是覺得S的四週有隱形的罩子,罩住她從來不說的事。我沒問,從來不問,也許是年輕的時候是不知從何問起,或是從來沒有準備好要接收別人的情緒,以致於總是我怕冷場一直說話,她不知道怎麼開口也從來沒說過自己!

年紀,是一種非常奇妙的玩意兒。好像越過了某一個數字之後,有些綁在身上的繩子就會自行脫落了,用我們都不知道的方式,在那個瞬間,可以讓我們與過往不能相望的人事物有著交會的可能。我開始從S口中聽見那些發生在我們年少青春時,她沒有說過的事。

我想。她當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是。而我當時應該也沒有能力告訴她,面對那些我們無法消化的大人情緒,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處理?

叛逆的青春時常有幾種樣態:一頭栽進學習中奮力的證明自己;無所不用其極的做出任何會引來關注的行為,傷人的、自傷的⋯⋯;還有一種是竭盡所能的隱藏自己,最好不要被這世界上的人發現自己好或不好的部分;最後一種可能是安靜無聲地毫不反抗的不對話、不溝通,總是等待自己在心裡立下的那個「要死去的年歲」到來,以為自己就會如願的死去!

我和S應該屬於那種「最好不要被看見」而且「認為自己一定會在某個年歲死去」的青少年。等到我回望我的青春的時候,才發現「沒有做過太過叛逆的事」的青春,也許是一種未曾想過的「逃」或是不那麼激烈的「起身離開」。

是不是該有個人能夠在那些我們都無法應付的情境裡,可以告訴我們:「嘿!孩子,如果大人給你的情緒是你無法處理的,你可以先出去外面走走。」(優雅的!)

等到我能夠告訴S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是我們都年滿四十之後(都越過了我們認為自己會死掉的年紀!)我聽著她講述著從前與現在那些我不知道的事,那些我們成長過程,即使進入中年,還會一而再、再而三發生的:「大人的情緒勒索。」

要能理解「不同世代的人」所經歷的人生,進而明白不同的情緒反應,是件非常困難的事(人都不一定能理解自己了。)我們只能夠盡可能的在那些避不開的情緒裡,不要失了平衡,掉進別人滿溢的、炸裂的、連他們自己不知怎麼處理的情緒;甚至大部分人在「表現情緒」時,都不會記得「接收的人」是不是不知道那只是「屬於個人」的情緒,不一定是需要「被理解」「被安撫」或者要你照單全收的收下來!

親愛的S:

一直到四十歲前那次「起身。離家」我才發現我本能上沒有「逃跑」的能力。

不知道是不是我們從小受的教育或是我們的個性使然,總是認為「我們應該負責任地面對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或總是認命接收著別人拋向我們,但卻不屬我們的情緒。

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別人心裡過不去的那些,真的,都不關你的事!」我們也許可以扮演一個「傾聽的角色」但不必要將自己推往那個「解決別人情緒」的位置。不想聽也不想消化的時候,只需要「起身走人」就可以了。

也許妳會說:「但起身走人,那些情緒勒索會更嚴重啊!」

「起身走人」的意思不是「你就鬧,我看你要鬧到什麼時候!」而是讓自己從別人自我綑綁的情緒中離開,妳可以輕巧地站起來,去做妳本來要做的事;妳也許需要多一點點誠懇的聆聽,但不必然讓自己對號入座投身進那些情緒中;妳更可能的要將自己從那些情緒勒索中先抽離,才能面對那些妳根本不想面對的情緒!

不要一心想著要解開別人心中那些根本不應該由妳去解的情緒糾結。有些人就是一輩子找不到那個死結的頭,他們自己也解不開,我們也就不用認為自己是別人心裡那個糾結點!

不想面對的時候,學習悠雅的離開那個現場,讓情緒有一個「斷開」的機會,不論是妳的還是對方的;無法面對的時候,妳要想的事情只有:「照顧好自己!」哪怕是「逃」都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等到妳把自己照顧好了,妳才會有力氣處理別人那些「不關妳的事」的情緒!

親愛的S,既然我們都活過了我們自我設定要死去的年紀,就好好把後來些多出來的日子過得開心些。我想也許不是沒有人教過我們怎麼不掉進別人的情緒陷阱中,而是這世界從來不提倡「每個人都應該學習與自己的情緒共處。」(所以我們要花很多力氣去消化這世界上與自己不相關,卻又牽繫彼此關係的情緒。)

祝 一切安好,以及生日快樂!(但其實我不確實記得妳的生日!) 

20211123 高雄。忙到快死掉的年末。

圖:20210924高美館抱一茶屋(好久沒見了,回高雄我們來這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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