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過年提早回家過夜,想著要早起收拾一下平日亂七八糟說要收拾都沒動的那些雜物,沒想一開Clubhouse就看見幾個matters的朋友正在一個房裡,就悄悄地進了房裡聽房裡在聊啥?結果一聊起來又過了午夜。半夜又被蚊子叮得滿頭包,睡不好又打開Clubhouse,跑進一個在英國的台灣人開的房,他們正在練習著說台語!

「方言」,大概是第一個讓我感到Clubhouse有趣的事。最開始是一群台灣人開了個房在講台語(多半都是早期就知道在網路上很活絡的網路ID),後來是matters開了個聊方言的房,再來是無數個台語的練習房,到現在有一個是24小時不斷線的台語房,而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人是海外的台灣人,他們的台語真的是零零落落,每次都聽著都會笑到流眼淚,但大多數這些人都不會在乎別人或自己說的卡卡的,拼了命的就是要把句子說完。(大概比我的破英文好一點。)

我的「方言」是台語。從小不知為何,有一部分的人以為我父親是外省人(長像,也許是因為高大)也有相當多人認為我是個國語家庭的孩子,但我一直到20歲離開高雄去台北上班之前,我的台語應該是非常流利且不用思考就可以對答的程度。我還記得在某一個工作上班時,幾個同事都是北漂去台北工作的中南部人,我們常會在辦公室裡玩「今天全部都要說台語」的遊戲,也是常常笑到肚子痛。

但在台北工作能用到台語的機會實在太少了,以致於我的台語口語常會有字詞會想不起來怎麼說,便沒有20歲以前那種一開口說台語會被覺得是小混混的程度(是,說台語在台灣某一個時空裡是壞孩子才會說的語言。我們是這樣被教導的。)

到現在最常發生的狀態是我跟母親說台語、我去買菜用台語,所有的人都跟我說國語,而他們的國語也爛得跟我的台語一樣,我都會問母親:「妳幹嘛跟我說國語啦!!!」她才會記得調頻回去台語;我也會跟市場的攤販說:「你說台語我聽得懂。」他們都會鬆了一口氣,收回他們那破爛帶著不標準發音的台灣國語跟我對話,好像得到解救那樣。

那日在matters聊方言的房裡,感到十分的有趣。比如說,原來大陸也有禁方言令。這件事是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的事,頂多從香港電影《十年》的〈方言〉裡稍微知道一點中國政府在港執行的政策,而這一部分比較像國民政府來台後實行的語言政策。事實上在國民政府來台前,日本殖民時期的皇民化運動也有一波語言的限定。我母親的上一輩是說日語與台語,我母親說台語及國語,而我母親之後整個1960到我之後的1980年代的孩子,多半都是被教育成以國語為母語的一代。

我算是有參與到在學校推行國語運動,很末端的那一代(我幾乎沒有印象。)加上位處於南部,所以我受到的語言壓迫並不大,印象中我的同學說台語的大概至少八成以上。(外省家庭除外)在Clubhouse聽到來自四面八方不同的方言(台灣另一個名詞是「母語」)甚至有相隔一百公里,所使用的方言就會到聽不懂的狀態,這些都是沒有Clubhouse之前難以想像的事!

Clubhouse有意思的其實不是去聽KOL說話,或是聽什麼新知,而是透過交流去「聽見」不同地方、不同人的成長環境給這個人帶來什麼樣的思想和傳遞著「不交流你就不會知道」的那些人事物!

從Facebook跳到matters上我最常感覺到的正是我剛進入網際網路時會感受到的「不同」,不同地方的人有不同的生活習慣,也會有不同的理解、看待事物的方式,即便是如我和蘊之兩個同齡的人,在台灣的南北兩端都會在同樣的時空背景下,有著部分差異很大的生活和成長經驗,就別說世界各地從城市到鄉村、從貧困到富有……要能「聽見」別人描述都不容易,更別說理解了,只能盡可能地不要替自己設下太多的立場、為他人畫出過分的框架,才能創造出對話的空間。

昨晚在lola開的房裡,聊著大陸的生活狀態。我說看著阿梨寫著她成長過程發生的事,都覺得像是在看電影一樣,沒想到那些事離我這麼近,不只是電影上演的(紀錄片上紀錄著的!)阿梨的年紀比我小十歲,也就是她所描述的農村,差不多是我開始工作的年紀,從前我聽汪鋒的〈春天裡〉唱著「沒有24小時熱水的家」就覺得驚訝(汪鋒年長我八歲),再又聽著與我差不多同齡的无法說著上大學前沒有洗過澡,以及後來有位不是matters用戶的朋友,也說著我已經工作數年後他求學及生活的樣貌,多半是台灣經歷過或我經歷過的狀態。我想,那是某些東方教育思想文化裡仍然有著亙古不變、難以擺脫的狀態,需要透過時間的演變來尋求進步!而城鄉的發展也多半有相似演變的過程。

比如說,討論著「留守兒童」,台灣也有相似的「隔代教養」的族群,但由於台灣相對於比較小,在社會福利的照顧和社會防護網能協助支持到的部分,就比較容易能照顧到這些父母出外工作的孩子們。

比如說,討論著「教育體制」中體罰及只有讀書高這種觀念,好像也沒有差太多,我們還共同討論著不論大多數人對工作比較少有「我很喜歡」的那種心情,多半不是順從社會期待就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所以選了一個「自己還能做」的工作。

有趣的是,「職業的選擇」這件事,在我清晨進入的那個在英國練台語的房間裡,也被討論著。這個房間裡有一個是拉了二十多年小提琴的台灣嘉義人,他在法國開計程車,回國想去學做裝潢,他們一致認同台灣對於職業的認知太過狹隘,也跟上面討論的「喜歡工作」有一致的說法:「在台灣很容易將勞動階層視為底層,挑選職業的時候會因為社會認知上而感到某些職業特別低下,但在國外並不是這樣的!」(重點是這些都是用台語說的!)

後來他們紛紛聊起外國水電工超難請又超貴的,還常常叫不到人!(這是push我去學水電嗎?哈哈哈。剛還看到一個職缺就在找我這種什麼都願意嘗試和什麼都會一點的人!沒工作的話我就全部都去學起來!)

有些人會認為Clubhouse還是會在日子久了後回到所有社群平台上那樣KOL握著麥克風的狀態。但觀察幾天下來,並非如此。(聽說七天頭像就不會有拉炮的圖樣,我已經晉升無拉炮的層級)我自己和其他朋友都各自開過自己的房間,我還因此認識了一個倫敦的插畫家,她在倫敦接案,我們交流了不少事;我在朋友開的房間認識了一個在高雄做教具的新朋友,改天要去實際認識一下,說不定有合作的可能……

在海外台灣人的房間裡,我聽到一個這樣的描述:「台灣人不夠有國際觀。」但我想他並不是想傳遞那種我們自小到大被局限住的觀念:國際觀好像要很懂英文能與外國人流利的用著英文交談。

他想說的應該是我後來理解的:

我不確定在其他華人世界是怎麼樣的?但我想他應該還是要說,我們太容易關起門來只看自己的世界,用一定的標準去看待身邊的人,尤其是喜歡比較成就,容易用自身的知識學養去評斷他人的言論,甚至是慣性用比較心態去看待他人所選擇的生活,以致於我們的世界都被關在追逐成就上。(不論金錢、地位、腦袋)

當許許多多人都在關心Clubhouse在中國果然被牆了,新疆和緬甸的事件,都很難從台灣的主流媒體(甚至是數位媒體,包括Facebook作為一種傳播的媒介)稍微進到一般人的日常中。搞不好透過Clubhouse還能聽見比較多的世界!(但那座牆啊!又讓某一部分的聲音給關住了。)

前幾天聽到一個房裡好像是聊音樂的。其中一個人說的這段話讓我印象深刻,他說:

某一部分我們(台灣)也是活在「審查」的生活裡,由主流聲音自動審查掉非主流的,我們也許已經沒有法規或真的有什麼言行限制去審查所有人的發聲內容,但因為「流量」、「聲量」主動地去幫我們區分出「我們說什麼能夠得到更多的關注」最後形成另一種自我審查的機制。

我想這是Facebook這十多年來,在台灣演變出來現在的狀態,能夠願意起身離開原有的同溫層向外探尋那些不同的世界,好奇他人在不同國家、時區、時空背景所發生的那些事的人,或許真的會被同溫層邊緣得非常嚴重,但這樣的人也許才能打開自己各種不同的想像發揮自己不同的可能!

二十年前,我搞過一個文字版的聊天室,辦過一個百人以上世界各地華人的網聚。那時應該還不算有那堵牆,但多半能上網的都是有能力去海外的中國人,以及其他居住在各地的華人。那份渴望交流的期盼,每次在網上遇到彼此的興奮感至今都難以忘懷,當時的網路速度沒有那麼快,也沒有那麼即時,更沒有那麼便利,但在當時我們都將這樣的交流視為難能可貴的緣分,即使後來人生隨著年紀的更動,關注的事不同也就斷了連繫,仍然無法忘記連上聊天室和見到面的那天,我們都像是小時候得到一顆想了很久的糖果那般喜悅!

Clubhouse還有個傳統社群沒有的優點:

我們關注他人,真的就只是將他們收在我們的口袋名單裡。我們不需要非得關注他每一則發言,不需要跟他有密切的接觸,不用時時刻刻擔心自己發言的內容是不是會被誰看到或惹誰不開心了。我們只需要加入那些我們想關注的人,有時候走進去他所在的房間看看,有興趣聽聽,沒興趣走人,沒有任何社交的負擔。

這應該是Clubhouse最有別於傳統社群的部分了!

不寫了。三千字了。

昨天與无法聊到的一本電影書(已買入):
《華語電影在後馬來西亞:土腔風格、華夷風與作者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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