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未滿四十歲時與跟她同齡的父親離了婚,在離婚之前,應該是母親或是家中的女性長輩(比較親近的幾乎都是女性長輩)有提起「爸媽離婚後要跟誰?」這種父母協議好就好的問題,除了這類的問題會讓我覺得心煩外,還有記憶的大概是空氣中一直凝結的氣氛,以及母親散發出來一種受傷的、無處可去的情緒,還有父親不再像大玩偶一樣好玩的安靜。

「離婚」這事,到底代表什麼?對才滿十歲的我是無法理解的。也許就是:「啊不就爸爸媽媽沒有住在一起而已?」我是一個怪孩子,對於父母的依賴或是對於同儕的陪伴,似乎不那麼的需要,但在群體裡的生活,還是會因為旁人的情緒、情感,感受著其他人的內在,不過我的確沒有感到世界要毀了,多半是想「這有什麼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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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清晨,我躺在房間裡聽著房外的聲響,先是從劃破寧靜的電話聲,嘟嘟嘟的喚醒睡夢中、我們一家。父親先接起了電話,隨後聽著母親的聲音在漸漸充滿陽光的屋裡啜泣,隨後母親的步伐急促地在客廳和父母的主臥間來回進出,我隱約聽見母親說著她的母親我的外婆在清晨的睡夢中失去了呼吸、離開了人世。

我和姊姊沒有起床,母親好像也沒有開房門跟我們說這個消息,在我們起床的時候,母親已經飛奔回潮洲的娘家。輪流在母親幾個兄姊家寄養的外婆,最後在長子的大舅舅家搭起了靈堂。

那時母親與父親正吵得不可開交。我與姊姊張開了全身的細胞,接收著父母之間極細微的情緒變化:那些深夜的爭吵會讓我從上下舖的上舖縮到姊姊下舖的身邊,依著她入睡;父親不知道從哪來弄來一台小客車,送我們到大舅舅家後沒有進門;母親與父親之間也在守靈的時候成為了其中一個閒談的話題;父親後來在出殯那天,走在隊伍後頭,我們跟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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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記憶中,母親不像後來青少年時期是長期把家當工廠的。

那個年代的成衣製造還沒有大量外移,南台灣的女性勞動市場,多的是散落在城市各處,只要有空間就能當廠房的透天厝,或者是如後來電視劇裡描寫「成衣加工廠的女工」的工作環境,一排一排的縫紉機、拷克機,和連結著高高掛起小水桶的蒸汽熨斗燙衣平台,井然有序的在整棟的成衣加工廠裡創造那年代某一小塊的台灣經濟奇蹟。

我的童年就在這些「做衣服」的阿姨家、工廠兜轉,但最遠好像也不過是一個學區的距離,我走路能到的地方。

除了工廠和家庭式的透天厝裡的廠房,有些老裁縫師眼力體力不行了就在家掛上「修改衣服」的看板,好讓鄰里間需要這個服務的人,有個地方修改不合身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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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則跟母親有關的故事!

母親出生在二二八發生後的幾年。我很少可以從母親口中問出一些當時關於她所經歷過的台灣是什麼樣子的?只知道她稱我的外公外婆,偶爾用日文稱謂,偶爾用閩南話的阿爸、阿母,但多半是在與我的阿姨們閒聊時,才會出現比較多外公外婆的痕跡;外公在我出生前好幾年就過世,而我印象中的外婆也幾乎模糊不清,只記得她弓著已經直不起來的背、步伐緩慢地落在人群後,有時我會回頭看她一眼,或者母親要童年的我放緩腳步陪外婆慢慢走。

老蔣過世的那天我還沒出生,沒看過那個黑白電視裡真的都是黑白畫面的場景。倒是小蔣過世時,我還有點印象,但我還是記不得小蔣過世的社會氛圍,也不記得當時世界是怎麼哀悼一個人的離世;那年的前後,我對死亡有些概略的認識,但不因小蔣,而是因為我長年中風臥床的爺爺和年過七十的外婆在同一個時期繼離世,我懵懂不知道為何要哭泣?或者無知想要從大人那糾結在一塊的表情中轉過頭去,想著「為什麼大人都不笑了」「為什麼要哭得那麼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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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應該是女性角色裡,最難捉摸的一個身分,或者應該說,比起女孩的彆扭,從旁觀的角度,切換不同的身分辨識母親的悲喜苦痛,是生命裡難以言述的艱難。特別是跟母親有著同樣的性別、有著同等的細膩和一模一樣的彆扭,就更容易深陷之中,那些關於「愛與不愛」的自我對話,常常糾住對話裡的縫隙,非得與母親來場攻防,好像占了上風,終於能攻陷母親築起的城牆。(殊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母親怎麼可能會放下自己圍起的城,讓妳輕易一躍進入她的心房。)

後來抽身選擇不以孩子的角度仰望那個總是故作鎮定為了掩飾自己驚慌的母親,總是與她唇槍舌戰,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口無遮攔的,像命中紅心似的刺穿她看起來就是想占盡上風,實則小心翼翼不露出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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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的記憶沒錯,外婆應該是一九一一年出生的,在她生下母親時,已經年過四十;母親是外婆的么兒,上有四個大哥、三個大姊,據說她應該總共要有九個兄姊的,不在的就是早夭了。從小我最困擾的事是被母親喚到身邊,臉盲的對著我永遠認不清的那些親戚叫著舅舅阿姨叔公嬸婆,以及他們永遠搞不清楚我和姊姊到底誰是誰!

我記憶中的母親很少,兒時一直到二十七歲從北部返家前,我對母親的記憶大部分都是「工作」「賺錢」,少有什麼呵護和溫暖的印象,若是推回童年,也許有過躺在母親腿上掏耳朵和幫她拔白頭髮的記憶,其餘的我一直都不太有記憶,多半對著母親掃射來的眼光,會讓我在原地瞬間靜止,想在記憶裡搜尋「我剛剛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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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我提起母親曾經給過我的壓迫時,時常會聽到這一句話:「你媽一定是愛你的,你要相信這件事。」我常常覺得對方一定沒有搞清楚我想表達的不是「我媽媽愛不愛我?」這個疑問句,更沒有想要讓任何人代替母親來回答我這個問題,或者我根本不想要任何人來幫我確定「我媽到底愛不愛我!」

「你又不是我媽,你從哪裡判斷我媽是愛我的呢?」我有時會非常找麻煩的問出這句話。我確實很想知道,為什麼這世上大多數人面對孩子們對於父母的壓迫感所產生的困擾,都會做出這種「你媽一定是愛你的」回答。

尤其是「母親」,為什麼她們一定要愛孩子呢?為什麼她們就非得要大於所有人「一定愛孩子呢?」只因為她們是母親?我們就能夠以「母愛」之名,要求她們無條件的愛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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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許久,母親終於在里長的通知打了第二劑的疫苗。擔心母親第二劑的反應過劇,我把工作排開,跟案主告假(然後順便進了電影院看了三級以後的第一場電影。)隔明又待在家裡盯著母親問:「有沒有不舒服?」見她沒有異狀,我又打開了電腦工作,而她依然如我還住家裡一樣,沒幾分鐘就跑來跟我說話。

一會兒她拿著她正在做的成衣商標來問我上頭英文字到底哪邊要朝上。(所有我們教育程度一定能懂的事,她不一定會知道。)上頭明明有L,她認得,也有C,她也認得,但她就是想跟我說話,好像不來講一下話哪裡怪怪的;再五分鐘問我:「中午吃什麼?」那時還早,就跟她說:「妳沒那麼早吃,這麼早問幹嘛!」屋外下著雨呢!連我都懶得出門。再過一下,她又來問:「什麼時候去買午餐?」我對著站在房門口的她說:「時間到了我去買,妳不要一直來跟我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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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料理中「魚」占了很大一部分,煎的、蒸的、紅燒的、煮湯的,每一道都有母親才有的味道,有更多的是端了上桌會讓我細細挑撿出魚身上的刺,像是從事什麼手工藝一樣,用著精藝的手法,先挑起一小塊魚肉,再從平躺在盤裡魚上方,挑走背鰭啃食;有時太過專注地拆解著盤裡的魚,常忘記家人還未動筷,那條魚就少了四分之一,連同胸鰭、腹鰭的魚骨都落在我眼前那張吃飯舖桌的報紙,讓報紙沾上魚骨間殘留的油漬也透明了起來!

我喜歡吃魚,也許更甚於肉,但一個人住的煮食裡,常常沒有魚,除了沒有抽油煙機煎魚會太多油煙外,還常常是因為一個人很難買魚;每每站在魚販前想到「只買一條小魚」好像特別寒磣,若買多了放冷凍裡不新鮮,就打消一個人作飯煮魚這件事,只有回家吃母親的料理才有特別豐富到我無法辨識的魚種端上飯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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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有著瘦高的身材,在她出生的年代,要能跟她長得一樣高䠷的女孩不多(大概現在女生平均身高),看著她青春少女的照片,不是穿著腰身緊繃、下褲管寬大的喇叭褲,就是潔白的長裙、洋裝,或偶有稍稍帶著一點男性氣質戴上大大的墨鏡、套著合身的西裝外套……這是我對母親還沒成為母親的印象:瘦瘦高高美美的,姊姊就神似母親的少女時光。

但要往前憶起我的童年記憶裡母親的樣貌,多半還是得從照片去翻找。我總是怯怯地待在母親的腳邊,或有拉著她的褲管、裙擺,小小的待在她的身旁,從她年輕時的長髮、爆炸捲髮到後來再沒留過長髮,我總是想不起來她究竟什麼時候開始剪去她的髮變得俐落?也想不起來她還穿著裙子的樣貌。隨著年紀的增長,我越過母親的高䠷,讓我躲在身後的她變得嬌小了,連她頭頂的髮絲都因為年歲而被穿透至她的頭皮,常常在她身後看著她的頭頂,說一句:「麻,妳真的老了耶!」然後再問起:「麻,妳什麼時候開始不留長頭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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