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才華〉的時候,的確拿了這段戀情做延伸。於是將自己丟回那段時空,重新走了一次那場戀情!

那是七月的盛夏。台北盆地的夏天是極度悶熱的,即便台北的一切都教人嚮往:那樣多的資訊,那麼多的藝文活動,所有所有台灣的流行議題都在這裡燉煮出一道又一道精采的料理,你常來不及咀嚼,就又進入下一次的餐敘。但無論如何在南方吹慣了夏日晚風的孩子,可以忍受炙陽灼烈,卻很難能受得了台北的夏天是悶出身上一顆又一顆的水滴,彷彿自己正在爐裡被燉煮著。

辭去那個教科書排版的工作,我進了兔兔的公司,文青們都嚮往的公司。我不知道我哪根筋不對勁,明明在教科書的排版工作如魚得水到閉著眼睛都做得比別人快,雖人起薪低但福利固定、三節獎金健全,在責任制時代前期,還有符合勞基法的加班費,晚上六點前可以坐在電影院看電影的工作,我竟說不幹就不幹。母親問我的時候,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大概只答了:「原來的工作覺得無聊了,想換個做做。」新公司也是大公司,母親沒多說,她也改變不了什麼,我向來是先斬後奏的!

兔兔是個有才華的女人,從她的談吐和她的用字,不用幾句話就能被她吸引。在我們相繼從同一間公司離職前,便在MSN上聊開了。MSN,多麼久遠的東西,在那個只有電腦可以上網的時代,不讀不回是正常的,因為不是隨時隨地可以上網,應該也沒有「已讀不回」這事,因為好像沒有「已讀」這個標記,我不記得了!總之那年代談戀愛是靠簡訊、MSN、email、電話,還有見面約會、上床做愛這樣燃燒的!

「等待」是那年代談戀愛必修的學分。你得等對方回到家打開電腦讀MSN、收email,你必須等對方拿起手機看到你的簡訊和未接電話,用那注音符號的鍵盤一個音接著一個拼出打給你的句子*,再不就是等對方有空時才能離開人群給你打通電話,萬一沒能接到,也許她會想到給你留個語音!

*簡訊還只能傳70個字。我們年代的人70字就能談戀愛,言簡意賅!誰像現代人連300字都寫不出一則好簡介。

因為「等待」所以必須「算時間」,在模糊曖昧不明的互動過程,常常莫名地在同一個時間上線,常常不經意地就記起:當她從公司回到家中需要多少時間?她幾點會打開電腦?她多半都幾點起床開電腦?她什麼時候會睡覺?種種等待都讓你開始發現自己正在留意她的「上線狀態」,但好巧不巧的,你也發現她正待在你的上線。

應該是兔兔先打破了僵局。有一回電影《加菲貓》的上映,那個滿腦子文學、歷史、哲學、社會學、心理精神科學⋯⋯的兔兔問我:「你要不要陪我去看《加菲貓》?」這是什麼邀約法?喔,不對這是在「約我」跟她「一起」「看電影」嗎?我說:「好哇!」

這個滿腦子學識愛貓的傢伙,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會看這種不在她學術領域範圍的電影,還是純粹只是找不到理由約我,因為知道我愛看電影就約我?或者真的沒有人可以陪她看這種連我都不想看的電影所以約了我?(喔我不常看擬人化的電影,很少。)我沒多猜,總之我覺得她可愛,而且我好像也有這麼一點喜歡她,就跟她一起去看了這部電影!

我開始進出兔兔的屋裡。她的書架像圖書館一樣,從外國文學到華語文學,從哲學到女性主義,從心理學到社會學,從設計到攝影,從夏宇到零雨,從木心到賈平凹,從契科夫到齊瓦哥醫師⋯⋯沒有幾本書我看過,連同塞在書堆中的的DVD、CD也幾乎都是我沒看過的電影、紀錄片、獨立樂團、搖滾⋯⋯

我幾乎看傻了在她的書架前。我常常懷疑她腦袋裡像《MIB》裡的外星人一樣,打開後還有一個更進化的外星人種操控著我眼前這個軀體。我常常在她提到哪個作家、哪首歌、哪個樂團、哪本世界經典,露出這個表情符號「@@」。她知道的太多,而我太過平凡庸俗,常跟不上她的話題,我像塊海綿想從她身上吸取所有我能裝進腦袋瓜裡的一切⋯⋯

大安森林的流浪之歌音樂節,我第一次聽見了生祥樂隊的《臨暗》,少了交工時期的鎖吶,沒有尖銳的音頻,我開始發現自己喜歡低音的貝斯,至今將這張專輯拿出來聽時,都還能感受當時自己被這樣的音樂震住的心情,而今回頭再聽《菊花夜行軍》時,也不再覺得鎖吶刺耳。

橋下的電音派對、福隆海水浴場沒有聽到的海洋音樂季(那年連續來了幾個颱風,換了好幾次票)、吳志寧的929樂團、巴奈的《泥娃娃》、檳榔兄弟的布拉布拉揚、奇哥的自然捲、羅思容、王昭華、沈懷一⋯⋯數不盡的台灣獨立唱片圈裡的好聲音從角頭到風潮,以及當時還沒有走進數位發行的獨立製作,都在我記憶留下了不少的痕跡。

那時很多外國音樂、電影都不像如今有串流影音的便利,我常一個又一個網頁、bt、驢子找著兔兔感興趣的電影、音樂,一方面替她找到她想要的東西,一方面我也想從中知道自己有沒有可能因此再多追上兔兔一點!

但與其說「我追趕著這個人的才華」不如說在這個學識才華出眾的女人身上,我得到了許多這輩子再也沒有人會給我的:她幫我重新梳理「女性」「身體」「性別」「空間」「社會」「權利/力」「自己」⋯⋯的意義。帶我去了反核遊行、走進同志運動,讓我第一次發現「示威遊行」不是什麼「壞東西!」我開始檢視自己在台灣教育體制上得來的奇怪道理,然後留下我信仰的、拋棄那些既有但不需要存在的限制。

離開兔兔後幾年有一回我跟她提起關於她太耀眼這件事。她說:「我從來就沒有要你們跟上我!」(對,我們,她大部分的情人都像我一樣,追逐得辛苦!)

我笑著在電腦前打著:「是啊!可是真的會不由自主嘛!」

兔兔是個有才華的女人,她一舉手一投足,我只能旁觀的摒住呼吸,深怕一有任何動作,都會錯過她散發出來的氣息,那是我到不了,也是我無法追逐遠方;而留下的是那段戀情豐饒了我一生關於書、關於音樂、關於電影的敏銳,賦予了我更廣大觀看世界的視野以及對我自己從內而外的諸多思考與辯證!

那些年台北的濕冷常讓我打籃球的舊傷痛得直哀嚎。有一個冬日的夜裡,房裡那台暖氣壞了,冷空氣鑽進被裡,我一直痛到那個清晨才睡去,醒來時發現兔兔不在身邊,但一房間的溫暖。我起身時兔兔進房裡笑著跟我說:「我看你痛得睡不好,剛剛去給你買了暖氣。」

記前女友二号2004.08~2007.10

前女友系列一直遲遲沒動手,因為初戀太難寫。不如先跳過寫第二段。年輕時遇到的某一位戀人,很可能左右後來的自己。之於我,兔兔即是這樣的存在!

圖:200709我與兔兔最後一次出遊,去花東和綠島。底片機不記得型號。一直在想這捲底片到底是誰拍的?我的影子應該是我自己拍的XD。這才想起,我第一次玩底片單眼也是跟兔兔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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