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母親的時候,我總有個習慣:較為親暱時我寫「媽媽」,有點敬重、懼怕、嚴肅時,我寫「母親」,日子久了讀者分得出來我是用什麼樣的心境去書寫這樣一個人,也清楚我是用孩子的角度寫媽媽,還是用旁觀的態度寫母親。

兒時我會趴在媽媽的腿上跟她說:「幫我挖耳朵啦!快點。」我不記得媽媽當時是什麼樣子?怎麼回答。但我記得那暖烘烘的陽光,從大大的鐵窗灑進陽台的景色。我躺在她的腿上,讓她細細地幫我掏耳朵。那時她的眼還沒糊,還可精準地將我耳裡的汙垢清空,我便在她的腿上沈沈的睡去。若是她恰好分了心弄痛了我,我也會哀聲醒來,好讓她再將精神專注於她腿上的我。

我兒時對母親的記憶不多,像那樣暖暖的記憶幾乎就是我僅有的,其餘的是母親的嚴肅、嚴厲,她若是端起母親的姿態,掃射過來的眼神總是讓我害怕地縮瑟在屋裡的角落,連對上眼都不敢;又有那麼幾年她的經濟壓力超越她對孩子的愛,她所發出的聲響讓我經常性地連一句話都不敢回,我默默地接起她的所有情緒,害怕自己有一丁點的差錯會壓垮她,連同我都一起毀壞。

有那麼幾年母親的頭上開始冒出白髮,我對她的懼怕也日亦增加。有時她會對我說:「幫我拔白頭髮。兩根一塊錢。」我才能怯怯地靠近她,賺一點零用錢。那時的我不清楚這些白髮是年紀的象徵、是母親的老去,我總用最大的努力,想要多攢點錢,好買根冰棒、喝個汽水。

年紀大了離家工作,母親身上的經濟重擔少了,但見著母親的機會少了,別說記憶裡有多少,就連一年見幾回面都不多。等到再回到母親的身邊,已越過她生下我的年紀,而我頭上的白髮也追上她的白髮,再怎麼也拔去不了深植在頭皮上。

母親沒再要求我幫她拔白髮,她眯著已老花到糊去的雙眼跟我說:「你去幫我買染髮劑。」她指名要的染髮劑要去離家有點遠的店家買,我有時總是一拖再拖地沒買,更有時買錯了她要的顏色。我常不耐煩地跟她說:「不要把我當妳的工具人。」但她又怯怯地拿著染髮劑靠近我:「幫我染一下頭髮。」唯有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知道,她已不再是那個可以讓我趴在腿上幫我掏耳朵的媽媽!

她的背越來越彎曲在她的縫紉機前,戴著花眼鏡做著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她的髮色越來越白,從幾根到一小戳,到整個頭頂都是白髮,也越來越稀疏,我才想起,母親已經年近七十。

母親見我今日待在家中哪兒也沒去。(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是偶爾待在家裡陪她?順便巡視一下有沒有什麼要修、要補、要換。)她又咚咚咚地走進客廳看著在找水電師傅的我說:「幫我染頭髮。」我正煩著家裡廁所的漏水,又是週末假日找不到能來的水電師傅,只對她冷冷說:「不要。」

她怯怯地又走回她的縫紉車說:「很兇耶!」

我對她大叫:「找水電工,不要吵啊!」

等到水電師傅聯絡好後,我才站在她的身後說:「去弄一弄我幫妳染啦!」

她像我還是孩子那樣,飛快地(也飛快不起來了。)進房拿了染劑坐在我面前。

我邊梳著她的頭髮,邊跟她說:「欸,妳的頭髮真的越來越少耶。」她說:「我都要七十了啊!」對啊。不說我都還以為我才二十幾,她還正壯年呢!我又開玩笑地跟她打鬧了起來,但那之前我買錯的、過淡的染劑怎麼也上不了她的白髮,我企圖想再多刷幾回,好蓋過她的與我都逐漸老去的事實。

我邊刷著染劑邊問她:「那妳會怕嗎?」

「怕什麼?」她說。她沒等我答又回:「不怕死。怕生病。」

我和母親又聊起外公、外婆、爺爺和舅舅們的死去。母親說:「外公、外婆和舅舅都在睡夢中死去,能這樣最好。」

我再重複地、輕輕地挑開她頭頂上我來回刷上染劑卻蓋不過的白髮跟她說:「妳人那麼好,老天爺不會讓妳生病死掉的。」她像是真的想要答案似的問我:「人好就不會生病死掉嗎?說不定是上輩子欠的這輩子要還啊!」

我說:「妳一定不會生病死掉的!」

直至我現在的年歲,我還是很常、很常在她該醒來沒醒來的時候湊到她的身旁故意吵醒她,我害怕她真的就在某一個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時刻從睡夢中離開。

她是媽媽的時候,我依然如童年、少年般,在她身邊打轉;她是母親的時候,我總會怯怯地什麼也不說地待在一旁。但她白髮蒼蒼坐在我眼前時,我只能專注地幫她染上一層新的髮色,她說:「再給你這樣兇也沒有幾年了!」我不服氣地說:「欸,妳有我這個孩子很好,好不好!」她笑了。她說:「對啊!你是萬能的。」

對啊!那也是我現在少數替媽媽做的了。

後記:
我說我要去寫字賺錢了。她說:「你可以寫你幫我染頭髮。」我說:「妳好聰明喔!怎麼知道我要寫這個。」

圖:庚子鼠年與母親回娘家拍下二姨與母親的背影,Canon EOSM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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