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是一個客家人,她的兒子告訴我,阿嬤唯一懂得那麼一點點國語,也是在住院期間學來的,我跟阿嬤之間的溝通就靠著那幾句簡單的國語。我不是阿嬤的專責護士,總是要輪上幾天才會照顧到阿嬤,阿嬤在每次見到我時,總會說著那句『小姐,妳來囉!我很想妳咧……』。在我問他好不好時,也總回答『難過呦……看到妳就好囉!』,我知道阿嬤喜歡我,我也總會撒嬌的跟她說:『厚……就是妳在想我啦……難怪我的耳朵都很癢!』、『看到我就好囉……那我常常來讓妳看一下囉!』,阿嬤喜歡聽這些話,聽了後總是會笑的眼睛都瞇了起來,我跟阿嬤之間就靠著這些簡單的字句建立了感情。

阿嬤的病情並不理想,家屬也早有心理準備簽了DNR(放棄急救同意書),在我今天接班時,阿嬤的血壓開始掉了,人也變較呆滯,我搖一搖她,問她認不認得我,她只是呻吟著,一會兒,她的眼神轉向了我,就是那句『小姐,妳來囉!』,之後就沒有太多的反應。

在一陣解釋病情及辦理自動出院的手續中,我到病房為阿嬤拔除尿管,阿嬤的媳婦哽咽的在她耳變說著要回家了的一些話,阿嬤說話了,她一直重複說著:『我好怕!』,媳婦便對她說:『不怕,我們現在要回家了,我們會一直陪著妳的……』,看到這一幕,我的鼻頭一陣酸,我知道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了,我只能忍著,眼睛不停向上看,深怕一眨眼眼淚就會流下來,然後,我走出病房,不停的在走廊上打轉,想著如何讓眼淚流不出來,還告訴自己不能哭,睫毛膏會花掉,花澤類說過,如果想哭就倒立吧,但是,我不會倒立啊!

然後……我就這樣的無力的讓眼淚不停的不停的流下來,之後我其實沒有太大的勇氣走進病房,在眼淚終於停下來的那一刻,我低著頭拿了紗布給阿嬤的媳婦,然後眼睛偷偷的喵了阿嬤一眼,阿嬤的眼神是空洞的,但是眼淚從她的眼角流了出來,我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快速的從病房逃出,我的眼淚又不能控制的一直流下,就這樣,阿嬤回家了,就這樣,我哭了好久好久。

我的同事對我說:『怎麼這麼不堅強!』。我當下說了句:『堅強都是裝出來的』。

『怎麼這麼不堅強』這句話一直在我耳邊環繞著,為什麼我一定要堅強?為什麼我不可以軟弱?難道我還不算堅強嗎?在看到真感情的發生時,難道我不能被感動嗎?或者說我不應該被感動,因為我是個專業的護理人員,所以必須隱藏著自己當下的情緒,為什麼?我還不算堅強嗎?在面對病人及家屬無禮的話語或一大口痰狠狠的吐在身上時,我必須以專業的態度來面對並壓抑自己的不滿情緒,裝做沒有動怒的模樣,我這樣還不算堅強嗎?為什麼我不可以軟弱?一向自認為冷血到極點的自己,在必須承認自己有軟弱的一面的當時,為什麼我不能欣然的去接受自己的軟弱,而非得要裝出堅強的樣子?我……迷惑了!我的專業到底是什麼?我的專業是不容許有個人情緒反應的嗎?這樣的專業對於我們來說,是不是沉重了些?

我們一直被教育著,要以同理心來看待病患,要人性化的對待病患,那到底有沒有人會以同理心及人性化的對待護理人員,有沒有?護理人員也是人,卻是種不被容許有個人情緒反應的人,護理人員也是人,但卻只是種被逼迫著壓抑的人,護理人員也是人啊,但是在護理界待愈久就愈覺得自己只是個機器人,沒有熱情、沒有情緒,只有愈來愈繁重的工作份量,只有一成不變被規定出來的動作,面對自己這樣的人生,我覺得無力極了,我一直都是一個很正向的人,但是,今天,我突然覺得沒有力氣以正向的態度去看待自己的職業,可不可以對我們這群小小面速立達母人性一點,可不可以?

93.12.3.0340 水瓶女

P.S
MSN上,水瓶女一反常態的沒有在凌晨罵我還沒睡。那天,她很沈默,暱稱也非常的奇怪,還問了我幾個不會拼注音的字,我問她怎麼了,她也沒說什麼,只是叫我隔天記得收信。當我開啟這封從她信箱寄來的信時,才從她的文字裡,知道了她與阿婆之間的情感,突然想起外婆,想起水瓶女與外婆、我與外婆的零星小事。後來,託學妹畫了一張阿嬤的圖(水瓶女親自核可的!)將它們一起當為一期電子報發出。
看文章的同時,我還想起水瓶女在醫院工作時的樣子,那耐心還真不是我可以擁有的,我慶幸有一這麼善良的姊姊,也慶幸當護士的人不是粗魯又暴躁的我。^____^
冬至已過,聖誕將至,展開新年,大家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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