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或者,她跟我一樣,都將記憶交給時間,慢慢淡去……

接近十點的西門町街道,學生三三兩兩的閒逛著,我剛處理完美術班小維感情的事,從學校離開。學生們手裡拿著的雞排和飲料,似乎還沒有回家的打算!對街的紅燈亮起,我越過那條右方全是車輛的單行道,走到這家專賣牛仔垮褲的店裡。這個週末我跟小維約定好陪她一起去陽明山,她說想在跟男朋友認識的地方,結束她那段殘敗的愛情。

週日的時候,我已經來過這家店,是小維慫恿我來買這件褲子的,只是前幾天在學校看著小維身上穿的便服,看來都比我成熟,我無奈的看著自己手裡那件東破西破的褲子,再想著自己是小維的老師,只好再將它拿回店裡換。

『小姐,我想要換我的褲子!這個太破了,已經不適合我了。』我打斷了店員和其他客人的對話,將裝著褲子的手提袋交給她。

她接過我手裡的手提袋,拿出褲子來,『不會啦!穿起來很好看,不會不適合啦!』

『呵呵!好看是好看啦!我年紀太大了啦!不能再穿這種破破的褲子啦!我要跟學生一起出門,這樣穿好像不太好。妳能不能幫我找幾件沒有破的,我能穿的褲子?』我乾笑了幾聲,不由得將自己為人師表的職業給搬出來,深怕店員會笑我『聳』!

店員雖然沒有不耐煩的語氣,但是表情顯然是因為我的話而不以為然起來。她從吊桿上找出幾件褲管較為完整的褲子給我,『這是比較沒破的,妳看看要哪一件。有時候穿年輕一點也不錯啊!』她轉身去招呼了一下客人,順便跟其他的客人說:『人家老師都來買,你們不買就被老師比下去啦!』

我轉過身去,尷尬的望向店門口去,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我身邊閃過。

我追了出去!

我確定那是她,『辛宜』這個人在我的生命裡,足足消失兩年之久。她停在跨褲店隔壁的銀飾店門口,我看著她,直到她回過頭看著我,我才將我的眼神收回,急忙的將自己的身體退回垮褲店裡。我避開她的雙眼,沒有刻意,只是怕這樣突來的相見,會讓彼此平靜許久的心,再度激起無法平息的水花。

『小姐,我要這一件。』我隨手拿起一件沒有破掉的垮褲塞給店員。

『確定喔?不能再換第二次喔!』她將褲子放進我帶來的手提袋裡交給我,我接過手後轉身走到銀飾店的門口,辛宜已經不在那裡!

※     ※      ※      ※      ※      ※

『軍燁,很久很久以後,我們還可以這樣子躺在一起嗎?』辛宜消失前的那一晚,躺在我身邊,輕聲的問我。

『為什麼不行?』我摸摸她的頭,摟著她,用被子將彼此蓋住,『睡了!我好累,讓我先睡了好不好?妳也不要胡思亂想了。快睡了!』她靠著我的肩,我以為她真的聽了我的話,安靜的睡著了,直到一早我醒來看見她留下的字條……

燁:
我走了。

簡單的三個字『我走了』,我拿起床頭上的手機撥電話給她,那時手機的鈴聲還是單調的『嘟嘟聲』,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傳來『您的電話現在沒有回應』,我軟攤的倒回床上。

『怎麼了?怎麼突然走了?』2/8 07:25我傳給她第一通簡訊。
『妳在哪裡,給我回個電話。』2/8 08:15我傳給她第二通簡訊。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等妳!』2/8 09:25我傳給她第三通簡訊。
……

我不知道我傳了幾通簡訊,直到七天後我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接到她的電話,『軍燁,我墮胎了!』她虛弱的聲音,似乎代她向我說明這七天發生的事。

我錯愕著!完全無法做出反應。深呼吸之後,我才問她:『跟誰?』

她的語氣平靜裡帶著虧欠,漠然中添增無奈,『峰文的,他不要孩子,我去拿掉!』

我在電話這頭,沈默不語。我一直知道峰文這個人的存在,也一直假裝不在意辛宜游走在我們兩個之間。我沒有權利阻止,也沒有能力阻斷,我的男性名字下是相反的性別,對於愛情這件事,我總是用欺瞞的方式,堅稱自己對辛宜只是陪伴。以為假裝沒有愛,就會減少一點痛!只是,在聽見辛宜說出和峰文的事情時,我不知道該心疼她,還是難過自己的陪伴!

『怎麼不告訴我?』我在捷運站等辛宜,看著她蒼白的臉,不知做何反應。捷運站裡鏡子上我若無其事的表情裡添加著眼神中的火光。面對她給我突來的錯愕,我抓著她虛軟的臂膀,企圖發洩自己的憤怒,但卻仰賴她的身體,給我一些力量,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辦法承受心裡反射出來的怒火,還有悲傷!她按著我的手,試圖讓我平靜,好像我才是被抛棄的那個人。

隔天一早,天才剛亮。被子裡的辛宜,還是一張虛弱的臉頰,我沒有吵醒她,從她手機裡抄下那個唯一記錄在通訊錄裡的電話。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辛宜?』我用強硬的語氣,在電話一接通劈頭的問。

電話那頭的人遲疑了一下才回答:『你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只要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辛宜那麼好的女孩子,你怎麼會不懂好好珍惜,為什麼這樣對她?你不是有家庭、有老婆了嗎?為什麼要這樣隨心所欲想怎樣就怎樣?你都沒有想過辛宜嗎?黃峰文,你怎麼可以這樣子對辛宜?』我按奈不住性子,所有的話脫口而出,沒有停留。

峰文冷冷的在電話那頭說:『是她自找的。』然後,掛上電話。

我的腦袋轟然巨響,再撥電話時,電話已經轉入語音信箱。我跨上摩托車打開隨身聽,收音機卻傳來諷刺的聲音。『黃峰文』的聲音刺破我的耳膜!我想起辛宜每天上學坐在我摩托車上的習慣,她默默的,每天都背著我默默的聽峰文的節目,好像這樣聽著,就像峰文在她身邊一樣!

『辛宜,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什麼?』

辛宜搖搖頭。

我穿上我那條被辦公室主任嫌棄的破牛仔褲,摸摸辛宜的頭,『我去學校囉!有事打電話給我。』

『軍燁……』辛宜叫住我,我回頭看著她,聽見她說:『不要再愛我了,好不好?』

※     ※      ※      ※      ※      ※

『那天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看見她。』

我和小維走在陽明山上,她問我有沒有失戀過,知不知道那種痛?我把跟辛宜的故事幾乎完整的告訴她。

『那後來呢?』小維好奇的雙眸裡,少了男友因為第三者離去時留下的傷害,反而是用一種好奇的眼光,繼續追問著。

『妳怎麼那麼好奇啊?』

我看著小維眼裡的好奇,回想著當年那個場景,攝影記者的閃光燈一直閃著,辛宜的哥哥猛力拉著辛宜,往巷口那台辛宜常借來開的車走去。

『後來啊!後來很慘烈很慘烈,辛宜和峰文的事,在傳媒界傳開,我和辛宜的事也曝光了,峰文居然一概否認他和辛宜之間的事情。我記得辛宜走的那天,她被她哥哥用拖的離開我家,一大堆媒體包圍她,一直問:「妳是怎麼認識黃峰文的?妳是雙性戀嗎?為什麼還跟沈軍燁在同居?」辛宜沒有回答,她一直想掙開她哥哥的手,還一邊直說著:「峰文,我愛你、軍燁,對不起。」後來,不知道是哪一個記者說出:「聽說妳前幾天才剛拿掉黃峰文的孩子,有這件事嗎?」辛宜聽到這個問題後完全沒有辦法克制情緒,一直哭、一直哭,她哥哥也不鬆手,還是拖著她走!我衝出去打那些記者,然後衝到辛宜面前拉開她哥哥那雙緊抓不放的手,直到警察出現,才讓場面平靜一點!』

『妳都不恨她喔?』小維看著我,帶著一點憐憫的眼光。

我看著遠方,雙手插進垮褲的口袋往前走著,『那天我從警局慢慢的走回家,沿路經過那些跟辛宜走過的地方,想著一起走路時的畫面,想著她的臉。說有多恨她,其實也不會,但是想起她跟峰文在一起做過的事,還有她那句「峰文,我愛你」,還是會難過、還是會不甘心,畢竟一直陪著她的人是我啊!』

我轉過身去,看著小維,『可是,恨沒有用啊!這樣恨,只是讓自己更不開心而已。那件事過後,辛宜好像有一陣子精神狀況不是很好,被家人帶到國外去了,而黃峰文因為這樣暫時消失在廣播界,我也從台北回到南部待了一、兩年。』

『前幾天,我去西門町換我這件垮褲的時候,遇見辛宜。她看起來很好,就像我現在看起來很好一樣。我沒有過去跟她打招呼,覺得還能看見她好好的就好!』

我和小維坐在我的休旅車上,她發呆許久。初春的陽光,從那些豔麗的花兒身上,反射在我們的臉上,小維問我:『妳痛了多久?妳是怎麼樣才好起來的?』

我看著小維,笑著。

『整整一年吧!那一年,我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以為麻木自己,就會好過一點,隨著時間一直過,覺得自己好像不能再麻木,連痛的知覺都沒有的時候,就慢慢的恢復感覺,慢慢的不痛,慢慢的好起來。』

『那我會多久?』小維側著頭問我。

『我不知道。每個人不痛的時間不一樣!但是時間一過,總是會好的。』

辛宜的臉,突然浮在我的腦海,那一抹微笑,像是帶著過往的一切,悲傷、快樂好像全都埋在她那個笑臉背後。剎那間,我腦海裡的辛宜映著小維的臉龐,那些走過的日子,就像時間流逝般,一幕幕快速的閃過,記憶是那樣清晰、這樣熟悉,感覺卻不再強烈,不再撕裂……

P.S
圖是學妹喬畫的。
時間的走過,是我最近的感受!在西門町遇見那個老朋友,確實是很震撼的。我也確實沒有去跟她打招呼,覺得她現在看起來還不錯的感覺。這樣就好!
很糟糕,天一冷我就想要冬眠,想要發懶!呵~
祝各位 春天花好、人好、身體好。

換日線的話:經過了,再回頭感覺就會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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