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過世的那個夏天,我們沒有如其他親友過世時一樣,在殯儀館或是家的外頭設起靈堂供人捻香。因為意外死亡,父親的遺體需要驗屍開立死亡證明才能入斂火化,加上挑選日子、時辰,必須閃開沖剋親人們,最後讓他的遺體放在冰櫃好一陣子才完成最後的告別式。

靈堂的設置多半是為了在等日子之前,給亡者頌經、讓活著的人稍稍有緩衝悲傷的時間,有人來悼念、有人守靈整理思緒。父親另有自己的家庭,多半我與姊姊就是依著父親的家人決定後事的處理,本來會在靈堂前摺的紙蓮花,我與姊姊也沒有參與到,後來還是再用台幣換了那些紙蓮花,送父親最後一程。

兒時對於「燒金紙」或是傳統習俗裡的禮節,沒有特別的厭惡或喜好,總是大人交待著做,我就跟著做。每次開口問起燒這些玩意的時候,長輩也說不出所以然,還經常性地連金紙的分門別類都搞不太清楚,只得憑著金紙上的圖案印刷去加以猜測、想像,誰也沒真的搞懂過哪個是拜地基主,哪個是燒給好兄弟,哪個又是燒給過世的親人在另一個世界花用,有時童言同語的問:「幹嘛不燒本存摺就好?」或者現代根本就想問:「行動支付都那麼方便了,幹嘛還燒這麼多的東西製造空氣汙染?燒個iPhone好了!」

關於傳統習俗,也許是父親走的那時,在天主教的天主堂辦完告別式,隨即上了道士的廂行車,聽著鈴鈴鈴的鈴聲,撞著我腦袋瓜覺得荒謬的衝突後,我便慢慢地脫離家裡中元普渡和過年兩次僅有的拜拜儀式!

母親沒有特別要求我一定要跟著她依著她的傳統習俗向天地神明鬼神祭拜,還年輕的時候,有時會不耐煩地回應母親:「幹嘛老要那麼麻煩、那麼多規矩!」心不甘情不願舉香合十在胸前搖晃幾下,便匆匆離開母親信仰的一切。偶爾還叨唸著:「那些香啊、金紙燒了就空氣汙染啊!不要買那麼多!」

信仰/傳統在一個人心裡久了,一時要改變並不容易,那是一種做了心裡就踏實了的感覺。

每每中元普渡和過年這兩個大節,母親買回的金紙常讓我皺眉,那揚起的灰和漫在空氣裡從白至黑的煙,大街小巷提醒著每個月的初二、十六,以及常民百姓以祭拜算日子的儀式,每次都讓我站在逆風處,看著那燒著不知去向的金紙,從大姨替母親特製帶有煙囪的金爐吐出一口口像是活著的證明,我都忍不住想多咳幾聲;若是不小心站在爐前面火處,還常在普渡的夏日考驗自己的耐熱度,在冬日假裝取得一點溫暖,以為日子不變還在夏日!

母親沒有強逼我跟著她的習俗走,自個兒總是在日子裡忙活著疲累,若是記得日子我會回家陪她忙活那些她的信仰,若是忘了就會在那個普渡的餐桌上記起:「啊今天妳普渡啊!」又或者偶爾剛待在她的身旁,她又會拿著打火機來到我的身邊跟我說:「幫我點香!」又在準備燒金紙的時候再喚我:「你來幫我點火。」母親不會用打火機,我又得像大雄的小叮噹,從肚裡掏出打火機,幫她點燃那些不知去向的金紙,那些讓自己了表對日子、祖先、鬼神的虔誠!

母親是個依著傳統習俗而走的人,也是個在她那個年代或者至今是個前衛不已的女人。我不知道她自己心裡是否常也會有我那種內在和外在以及自我意識和社會習慣的衝突與矛盾。每回我不厭其煩地對她叼唸著:「就不要燒金紙啊,製造汙染。」若她心情好會答:「這樣就不像在過年啊!」要是不巧她那天心煩,她會說:「你們這些心裡沒有祖先沒有傳統的人。以後你們也不會記得我。」但我仍不改我的不厭其煩,因為我不只討厭那些空氣汙染,還不願信仰別人要我信仰的信仰!

年除夕,又是燒金紙的日子。我沒有發現這個年家裡沒有任何一落金紙,是到了儀式性的祭拜完畢,將那些肥死鬼神的食物零嘴收拾時,才發現母親今年沒有買金紙回來燒。

我問母親:「妳今年怎麼沒買金紙?」

她像是終於不會再被我叨唸、做對了事的理直氣壯說:「啊你不是說要環保嗎?」

母親年老了。我想是她累了。也沒有人陪她做那件她覺得非做不可的事,於是也就順勢放過自己,不要如此奔忙吧!

圖:20080630燒庫錢 Nikon Coolpix P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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