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有一張被父親抱起靠在父親肩膀上的照片,應該是母親從父親背後拍下的,在我尚未出生或是牙牙學語的年紀。每回看到那張照片,都會特別想知道,我還能被抱在懷裡的時候,父親的模樣!那時的父親是否跟照片一樣,有著一身壯碩又結實的身材,那合身的衣褲緊繃出他令人安心的體態,父親是座山,就身材而言!

也許是我甚少閱讀到男性書寫自己成為父親的心情,或是其實很少有人能用文字表露出成為父親以前、以後,那種抗拒長成大人的軟弱,而更可能的是,我沒有太多男性的朋友能讓我知曉成為父親的時候,他們也有過那種需要逃跑或是想要喘口氣的心情,以致於我讀著信宏的文字,特別想知道(我的)父親成為父親、將孩子抱在他懷裡,是什麼樣的心情?(也許是如母親所言,他經常在我們就寢後,就消失在家門口,直到我們聽著他的偉士牌聲響再度出現在家門巷口外?他想從家裡逃跑嗎?逃離可能動不動就哭泣的兩個孩兒,還是他只是想出去玩?)

Read More →

有時候我會笑說,我是偽寶瓶駐高雄的外派員工。(當然是自以為的那種)那日我的偽同事hsin傳訊問我去年寄到公司給她的那口罩夾哪做的?我就是個充滿古靈精怪想法的人,後來覺得我這動不動變出小東西、小商品的習慣,像極了扮演我大玩偶的我爸。我的生活還真是充滿樂子,老是強迫我的朋友們收下我在生活裡變出的玩意兒,像爸爸為了吸引我注意動不動變出東西給我玩一樣!

hsin說寶瓶要二十歲了,想要做點贈品!我說:「做贈品問我就對了!」我倒沒有想過後來「是我接下來做」,倒是講到「做商品」我那跳躍躁動的性格像壞掉的鍵盤一直回傳訊給hsin,這時候我都會覺得自己超級過動的!

Read More →

那天阿宗透過另一個同學聯絡上我的時候,也是像現在傍晚轉涼但白日曬得臉頰發燙的秋日,我記不得上一次見他的時候是不是在十五歲我的學校校慶?他跟著哪個同學來了學校找到了我!只記得中間連繫我的同學告訴我:「阿宗說想要跟你聚聚!」我從北部南返過節,在連假與阿宗碰了一面。

他像國二轉學前一樣,笑的時候露出他右邊那顆會讓他一直被形容「好可愛」的虎牙。我不確定,在每一個畢業以後,會有誰記得我?但阿宗在畢業紀念冊上,沒有留下他的笑起來很可愛的大頭照,完全沒有徵兆地,從我的同學名單裡消失,而他在我們成年以後找到不好找的我。

Read More →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常常在文字創作、戲劇表演裡,想找出除了那些像是從軍答數時喊出「雄壯、威武、嚴肅、剛直⋯⋯」以外對男人的形容,只要看到某一個故事的角色、某一部電視電影裡的男性演員,被以溫柔脆弱的方式表現著,我都會有種「鬆了一口氣」的心情,並且大大讚嘆著創作者將男性的這一部分注入故事中。

媽媽將兩倍的氣力投注到生活中燃燒,燒空之後,噴出忿恨的焦氣像遲打的鐘聲,她開始向我隱狠地咒罵爸爸。——P.52〈魔神仔負責去〉

除了母親被賦予神職般「應該要」擁有無盡的母愛外,「父親(以及男人、男孩)」絕大部分像一出生就被用鋼筋水泥架構著必然的陽剛,但我卻經常性地在我生活的週遭無法找出這樣絕佳的範例,常常一望眼看到都是堅強背影後的安靜、沉默,或者難以讀出任何情緒的樣貌,「父親」(那些扮演好父親角色的男人)經常性地遺失了他們在生活中的位置。

前面兩部作品《雲端的丈夫》《歡迎來我家》,信宏先是寫了「女性」接著寫了「家」,我心裡暗暗想著:「下一部應該寫男人了吧!」那些隱身在女性和家後面的細微敏銳,應該要被書寫出來了吧?是怎樣的男人才能用女性的人稱寫出《雲端的丈夫》裡那些為人妻為人母的日常細瑣?是用什麼樣的姿態觀看?沒有人想要碰觸的「我的家庭從來沒有兒歌裡唱得那樣美滿」才能將那些關於家的黑洞,寫得像是平淡無奇的日常?

滿心歡喜終於收到這本《成為男人的方法》時,想著應該可以一股作氣的讀完,卻在翻起第一篇〈成為男人的方法〉的前幾段,像是從我腦海裡打開了我明明把鑰匙丟掉的盒子,讓我陷入童年一夜長大的酷暑。我需要深呼吸,否則我沒有辦法閱讀在我成為男人以前、在大人耳中聽見的那句:「男人,不值得信任。」

「比起你外公,這機器更能替我分擔解憂。男人啊!怎麼一個一個都靠不住啊?」——P.79〈潮濕的眼神〉

我有一度懷疑,那是不是單親媽媽的家庭裡,必然會上演的戲碼?以致於我們都深深相信「男人,不值得信任。」卻又必須在成長的過程中,不論生理性別為何,終究有一個人必須努力扮演好那個極度不被信任的「男人」的角色!於是,我們遺忘了我們還是孩子的樣貌,在還沒成為男人前,先是長成了大人!

這些單親的母親究竟在這個時刻,是否曾經期待過什麼?期待著男孩有著他應有的陽剛,或是盼望著另一個孩子,能長出比丈夫更厚實的臂膀,好負起那個足以信任的男人應該擔負的責任!而我們的童年、青春到成年,都在母親的、現實的、孤單的自己身上,找尋那個無法照本宣科仿照的影子,希望能有那麼一天能夠成為那個我們假想出來的男人——被母親厭棄著卻又極度感受著母親迫切需要著的男人!以及無可避免的面對自己也在心裡發出最微弱的呼叫,後來化作了憤怒、怨恨和那個不知道要長成什麼樣的自己!

媽媽也一樣奇怪,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不再溫柔,嚴厲冷酷,武斷寡言,每一個說出口的字都是利箭,或許正是她一直想要我成為的樣子——P.30〈成為男人的方法〉

男性的書寫,總是極度需要包裝在一種成熟穩重裡,即便是那些被欺侮、被霸凌、被俗稱的娘砲,在書寫自己的時候,依然不忘向世界大聲宣告「我就是我!」「我就要做自己!」好像不這麼壯大聲勢,就無法奪回自己應有的角色扮演,無論扮美或陽剛,總是要硬挺著自己。

我曾在幾個男性的身上尋找父親的樣貌。(我記憶中的父親,「父親定義」之下的父親。)

我記不得父親威嚴操起籐條要我乖乖站好接受他在我手心上揮出線條的神情,更不記得任何一丁點父親被說起不被信任關在我童年房門外的情景;我企圖在那幾個男性身上證實「父親(或說男性)」是否有過柔軟的樣貌?我怎麼依著稀薄的記憶回望,望見過那些男性與女性有著一樣的溫柔?卻在所有的故事情節中,看不見像信宏文字裡描述著被拗折成為「真正的男人」前那些對自己的懷疑、那些染著不那麼血氣方剛的青春中,展現著少有人願意言說的軟弱!

像信宏一樣,我在某一個年歲長成了大人,更詭異的是,我沒有朝著我的生理性別而生,默默地被雕塑出男人的樣態,逆勢長成地比男人更像男人的男人,企圖在成長的過程中,活成一個「能夠被信任的男人」,但卻無時無刻在所有的文學創作、所有戲劇表演裡,想得到一點「男人可以軟弱一點」的應允。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成為男人的方法〉好好讀完。在信宏的文字裡,我看見那些年少時跟在我身邊被其他男同學欺負的男孩,他們都發育得較晚,上了高中到了成年才慢慢追上我的身高,我扮演了他們無法演出的角色,以成為男人為目標!後來才發現我們即使在那個瞬間為了減少母親的負擔長成了大人,但在後來的人生卻時時抗拒「長大成人!」

女性書寫母愛,總是一方指控母愛帶給自己的情緒勒索,而一方想拋棄母愛就該包山納海的無止奉獻,卻甚少有人留一個空間交給男人,讓男人得已從一出生就被用鋼筋水泥架構必然的陽剛裡逃脫!

《成為男人的方法》是尚未成為男人的書寫、尚未成為「真正的男人」的描述,在母親(與自己)的厭棄裡,不斷舔拭自己不曾消失的軟弱,希望終有那麼一天跟著妻子、孩子,真正成為一個得以信任的男人!

《成為男人的方法》/沈信宏
寶瓶文化/2021.09.02/ISBN:9789864062461

博客來:https://reurl.cc/qgQx8p
金石堂:https://reurl.cc/3av0aR
誠品:https://reurl.cc/yEzpe6
讀冊:https://reurl.cc/xGnyOE
readmoo:http://moo.im/a/aceCQV

延伸閱讀:

家/《雲端的丈夫》沈信宏

在故事裡角色扮演/《歡迎來我家》沈信宏
從《雲端上的丈夫》到《歡迎來我家》,窺探軟弱又堅強的內在!

P.S
天殺的讀的時候還沒覺得有什麼,寫的時候為什麼哭得亂七八糟的!!!

圖:貼了一堆標籤的書。iPhone8

E有一日傳來網上一則報導,大意是在說現在在台北工作的青年租屋現況和生活貧困。她看著那則報導覺得震驚,她說:「但我想或許這些你都經歷過吧?」但我很肯定的說:「現在的孩子一定比我二十年前去台北工作更辛苦。」比起薪資和物價,二十年前我領著跟現在孩子一樣的收入,起碼對應著還是二十年前的物價,光是房租就比二○二一少了將近一半。

這本二○一四年日本NHK以「女性貧困」為專題的特別報導出現在二○二一的中文書市,完全沒有亂入時空之感,七年前(以採訪時間應該更早)的日本社會狀態,並不是像林立青序言說的「預言」台灣的二○二一像這樣「從貧困到貧困」的故事,應該許多身處同一個階層的人,口袋裡應該都有無數個可以細數出來。

Read More →

甘耀明的《邦查女孩》一直待在我的電子書櫃裡,那本《喪禮上的故事》也一直在我的書架上,它們都被我翻閱幾次,卻沒有真的讀下去。一直到看見《神秘列車》的紙本封面改版後,才請朋友幫我買下,讀起甘耀明的字。但卻又因為《神秘列車》的字太小,每回都要先換副眼鏡才好讀而進度緩慢,結果竟因為readmoo的牛年閱讀馬拉松買下《冬將軍來的夏天》,才真正算是一個讀過甘耀明作品的讀者。

起初,我誤以為《冬將軍來的夏天》是一本短篇小說,讀完第一章心想:「啊!又是一個沒有交代後來的性侵故事。」好像讓那樣的不堪最好就停在那裡就好,故事沒有進入審判的階段,也許就不用面對無數次的回想、答辯,以及經歷不斷自責的懲罰。

Read More →

網路小說火熱的那個年代,我已經在工作了。沒有像學生一樣掛在網上讀小說的習慣,倒是有一陣子跟著寫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小說,讀了幾本蔡智恆,但像是九把刀、藤井樹都是後來才從影視作品往回追。本名姜泰宇的敷米漿,也是當時書背上常見的名字,但好像也記不得他有什麼作品,但正確說是:那些書名多少記得,卻沒有刻意記著作者的名。

用姜泰宇這個名字寫出來的《洗車人家》,說著「洗車」這行的故事,姜泰宇的文字真不錯,把那些小人物小故事寫得生動,像是看到隔壁鄰居彎腰修理著不斷滲水的水管、揮著汗在滿是整理過或沾滿液體的回收廠裡將那些回收後的垃圾分門別類的歸到應有的區域……讀著《洗車人家》的時候,總是不經意地讓人聯想起身邊做黑手的、洗髮的、賣檳榔的、養雞鴨種蓮霧,不同職業的親友、那些「底層的」「做工的人」。

Read More →

初看到這本書的書名時,我不由自主地幫它接了後面那句大部分人很喜歡接的話:「你就不要管別人怎麼講就好啊!」我每次都會在心裡murmru:「what the fuck!!!那怎麼不叫他們閉嘴不要碎嘴我的行為?」又或者我會挑釁地問:「是他們太在意我在做什麼吧!你怎麼不叫他們不要在意我做什麼?」

大部分的人都非常喜歡在別人「掉進去別人看法裡自我糾結」的狀態中,好像搪塞一句:「你就不要管別人怎麼看。」就可以讓那個人從那樣的糾結裡跳出來似的,常常都忘記這句「你就不要管別人怎麼看。」事實上帶著一種「我也沒有辦法幫你解決」的拒絕,以及另一種「這就是人生啊!」的自我催眠!很難有人會用不同的角度去思考「為什麼眼前這個人會那麼在意別人對他這件事的看法?」「能不能有更好的方式告訴對方,讓他從那種太在意裡開脫出來。」

Read More →

「買折扣書」這件事,真的很容易在這個時代裡受到攻擊,好像「我選擇便宜貨」「我就有罪」,事實上在1111電商折扣和獨立書店歇業這個事件上來看,真的很容易感覺到「被責怪了」。

所以「買折扣書錯了嗎?」當然沒有啊!

不論從松鼠文化寶瓶文化從momo下架到獨立書店集體歇業的行動中,都不是在責怪「買折扣書」這個行為,而是太多延伸出來會影響整個出版產業的問題都是顯而易見的,只是在表達立場的時候很容易給人那種「你買折扣書你該死!」就看表達的人怎麼說,而消費者要怎麼解讀而已。

Read More →

讀周慕姿這本《他們都說妳「應該」》已經整整一年,遲遲沒有替它寫一篇文,一直到看了《俗女養成記》的電視劇,覺得這本書就該搭著這部電視劇一起看。一本是說著女人們如何拿掉自己身上的自我束縛和被束縛的書,一部則是以用輕鬆的方式觀看女性的自我約束和被約束的電視劇。 

讀這本書的時候,我不禁想起家中的母親與姊姊她們的樣貌。母親是她那個年代還算個「新女性」,她是打破傳統工作能力相對強的女主管,也是一肩扛起家計(從娘家到夫家)的女強人,但仍然躲不開父權社會對女性要求的「應該」。我讀著書不斷想著母親的心境,是如何抵擋外來需索無度的「應該」,才不致於失去自我?又或是如何從這些應該裡,拋開她曾有的不安、情緒勒索,最後終於可以回到自在與自己同處的狀態?

Read 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