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家裡數十枝被我洗過、晾乾的鋼筆,開始一一回想是在什麼樣的心情將它們買回家,卻又在什麼樣的狀態中將它們放在一旁,再也沒拿起來寫過?可能是心裡非常不平靜的時候,想給誰寫封信,或者想要找一個方式能安置心裡的不平靜,所以想方設法地,買一枝能讓自己靜下心寫字的筆,寫信也好、抄書、抄歌詞,或者就重複寫著心裡的困惑、找不出的為什麼!

童年的時候,父親離家前給過我和姊姊鋼筆。那像是一種神聖的託負,一面叮囑「要好好在課業上努力」,一邊又像給予什麼重責大任,要好好收藏著那枝「父親的鋼筆」。在他與母親決定離異的當下,彷彿讓我們瞬間年長十歲,而那鋼筆是作為一種「你們已經長大」的象徵。

爾後「寫字」對我好像就成為一件必須的事。年少的日記本上,寫的盡是胡謅,有比較焦躁的內容,多半都是寫著對於「活著」或者「死亡」的質問,或有些時候知道母親不擅表達、溝通,總喜歡隨意翻看自己寫過什麼,便在日記本寫著對她的情感,好讓這樣的書寫,成為情緒的出口,讓她能稍稍了解自己遇到哪些生命的困境。

稍微年長一點,課業跟不上便在課堂上帶著walkman,聽著時下的流行歌曲。那時聽歌不像現在,隨手google就有歌詞,得看著歌詞本才會知道哪些詞在咬字上被誤讀了。有些詞寫得好,歌也百聽不膩,便也拿起筆記本,抄起一本本的歌詞(是一本本,好幾本。)字大概就是這樣慢慢練著寫著,竟也慢慢工整起來。再有些什麼意境突然想寫什麼,就寫成詩、或改寫歌詞。

再有幾年讀高職的時候,國文老師老要我們寫讀書心得,還得剪貼書報雜誌上的文章,在剪貼簿上跟她來回的筆戰。在1994那個電腦還在DOS系統的年代,我雖然很早就擁有電腦,打字速度因為學校要求也還算飛快,但那些年總是讀完一本一本書,認認真真地在剪貼簿上寫下心得,寫下對成人世界、社會議題的提問。

甚至挑戰那些學校的規定,跟班導師在週記本上用最細的筆、最小的字,寫滿那一週滿滿的格子,連「導師的話」那欄都不留給他,為的是以書寫和他論「便服怎麼穿?」、「為什麼一定要穿白布鞋?」這些必須閉嘴的事。

初相識時,他老認為我就是個找碴的孩子,直至開始這樣筆戰來去幾回,他總算也能靜下心,跟我一來一往,最後達成共識,在我十七歲、他四十歲那年。有回為了戰校規,寫的字小到忘了他已四十可能老花,他便在評語用大大的字寫上:字小小眼痛痛。收回週記本的時候,我在那行字前大笑,發現原來四十歲的大人,也有那樣可愛的一面。

那數十枝整理好的鋼筆,在我一一詢問有沒有人要接收的同時,大多數的朋友都是這樣回我的:「寫字好像可以靜一下心,來一枝好了。」他們輕鬆地像是在說:「來塊雞排」那樣可以安撫人心的滿足感。若要以吃雞排的愉快感來形容寫字當下的心情,或許寫字比吃雞排更有療癒的功能,把雜亂的情緒透過寫字的手交出去,也就安撫了自己!

進入windows時代以後,會打字的人變多了,「寫字」這事就被鍵盤、電腦、手機簡訊這些事取代掉了。高職畢業那年(1997)電腦還未普及、手機還在黑金鋼年代,我和幾個比較要好的學妹、朋友,還是以書信往來了數年。每一張信紙都寫得滿滿滿,寫新學校、寫家人、寫那時初初萌芽的戀情、寫學業……直到後來的我們都開始工作、開始依賴電腦、開始沒有手機或社群網站會死的現在。

我還是沒有戒掉寫字這種在2019年像是奇葩的行為。即使是我打字飛快,隨心所欲地可以在facebook上一打就破千字,我還是留著那自小從父親手中接下鋼筆時所感受到「寫字的必須」。偶爾心情雜亂時,總會想寫什麼給誰。倒不是想從誰身上得到解答,或者理清那亂無頭緒的情緒糾結。就是提起筆寫著當下的心情,寫完像是安靜了一些,情緒也散去了不少,寫完的那些,也就擱著了。

有時心情太亂,亂到怎麼都無法整理,便同一件事重複書寫,寫到手痠、疲累就作罷放棄了。更有時這樣重複寫著、讀著不同的版本,心裡打結的事,就在刪刪改改的過程裡打開了。有些憤怒的、悲傷的、痛苦的思緒,在放下筆的時候也過去了,原本想要找誰說話的信,也是擱在那裡不寄了。

每次寫字或打字給朋友的時候,我都會跟收信人說:「欸,我寫字和說話是不同人。」現在終於想懂為什麼會有如此的差異。無論是動手寫字或是打字的時候,與文字共處的我是安靜的。這樣的安靜經常地讓文字讀起來有了一定的重量,跟平日口語閒聊和打鬧的時候不太相同的。

寫字是一件必須安靜的事,也是一件讓自己安靜下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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