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外婆最小的孩子,我是外婆最小的孫子,但我對外婆的記憶不多,大半得從父母幫我們一起拍的照片裡,才能稍微想起外婆的模樣。偶爾與母親閒聊起外婆,才從她那回到少女般的語調裡,勾勒出一點點母親的年少時光。

母親出生後不久,大舅舅的大女兒也隨即出生。我常常在想,母親對於「母親」的樣貌,多半是從外婆已成為外婆的模樣去學習、模仿,越過了「母親」這個角色,有時我更甚相信母親對我,比較像是外婆對孫子的照顧那樣:放任但不失嚴厲、疼愛但不親密、要看得見但不需要過分黏膩……

搬離家快要一年,我天天回家與母親吃晚餐,每天來回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就為了跟母親吃那不到半個小時的飯。旁的親戚問我:「你天天回家吃飯,那麼勤勞。」大概沒有人認真思考過我說的那句:「我回家給我媽看一眼。」有多少真心。

母親沒把我的搬離當一回事,她總是這樣問我:「你今天沒有要過去啊!(回家)」有時這樣奔波,也確實想賴著就不走,回到原來的房間上網、睡覺,也不會多跟母親說些什麼話。若是過夜隔日無事,會如以往還住家裡那樣走到母親身旁,叫一聲「麻!」,她會問我:「幹嘛?」我會說:「沒事,就叫一下。」也許就像孩提時光那樣,睡醒了總是要找一下媽媽在哪兒?或者現在讓她知道:「嘿!我在這兒。」

若恰好有些手工的東西能在母親的裁縫桌上熨燙,便會和她說說話。她總說:「欸,你在這我沒辦法聽收音機,一直跟我說話,這個節目很好聽,你快點走開!」我會跟她說:「明明是妳一直在跟我說話。」或者我就掛上耳機開啟我的iPhone聽音樂不理她,或者又像孩子一樣跟她聊起那些我不知道的她。

那日與母親聊起「收驚」這事。我問她:「為什麼妳從小沒有帶我們去收過驚?別人都有。」母親突然提高音量說:「為什麼要帶你們去收驚?我就會收啊!」我瞪大了眼問她:「為什麼妳會?」母親小時候是讀經班的,直至快屆滿七十歲的她,仍然有時會幫忙偶爾參與頌經的活動。

母親有信仰但不迷信,我問她:「欸妳好像也沒有一定要我們拜拜或遵守信仰。」她才聊起外婆帶她去拜月老的事,她的語調裡,有著二十多歲的她,也有著她說著她母親時才有我少見的青春樣貌。

母親二十多歲時,外婆也六十好幾,大概是太擔心這個小女兒無法找到好人家,外婆便讓三舅舅帶著她和母親一起到東港拜月老。母親說:「阿嬤叫我跪下來,大聲的唸我的名字、出生年月日,我快丟臉死了,就站起來走了。」我甚至能從她的語氣裡,讀出她當時的羞怯,以及對外婆那一點點的生氣。

我邊聽邊笑著問她:「妳這樣跑掉,阿嬤沒有生氣喔?」

「她生什麼氣,快丟臉死了啊!」她說。

母親是外婆最小的孩子,她十多歲時離家學裁縫,養活了當時的外公、外婆,以及補貼家裡大部分的開銷,就連年紀與她相近、我的表兄姊,母親多有照顧到。母親說:「阿嬤很怕我啊!那時候家裡的開銷都我在負責,我就站起來走了,太丟臉了。」

我依然笑到無法停止,不斷追問母親:「那後來呢?」後來的情景,大概就是外婆跟在母親的身後出來,什麼也沒說又搭上三舅舅的車回家,然後母親在眾人前再度重複那一句話:「那麼大聲唸我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真的很丟臉。」又在眾人面前被笑一輪。

大部分的人都相信「距離會產生美感」,認為距離拉遠了、磨擦變小了,關係間的緊張就會變少、縮減了。我每一次從母親身上看見的不是「距離的美感」,而是她慢慢地相信我不會走開,然後把自己釋放開來,交出了她的年少、她的羞怯,以及不再擔心自己到底是不是個合格的母親,讓自己自在的與我對話。

從小到大我常被說著:「你都幾歲了還媽媽長、媽媽短的。」我倒慶幸不論我口中的媽媽是讓我生氣的、憤怒的、無奈的,甚至有時委屈到想要她或我都消失在這世界上,或者像此時此刻的她是溫暖的、可愛的、可靠的,我還有個媽媽可以成為我的生活話題來談。

我始終相信「距離」絕對不會是「美感」。人與人、關係與關係間,從來都是要花時間彼此理解、靠近,才會產生真正的美感,發自內心的、存於心底的,那份溫暖。

母親的月老沒有認真拜,婚姻還是有所曲折。但母親已不再覺得自己好像活得太過辛苦,而滿足她的現狀。那日聽著她說著月老,說著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就這段婚姻過得不怎麼好外,其他一切都還算是不錯。我有著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滿意感,聽著她說的話,滿意我自己為這段關係所有的微調變化。

圖為2010拍下的母親的裁縫桌,至今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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