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3寫於Facebook

讀胡波《遠處的拉莫》裡那篇〈黯淡〉讓我想起我自己手作這事。我天生就喜歡動手作東西,應該是在娘胎裡看著母親車縫、熨燙那些她賴以為生的成衣,以及父親敲敲打打他那些鐵製的或是像刻章、焊接的任何玩意,所以我有莫名只在「手作」上有著其他沒有的專注,和那不用太花力氣就可以理解的悟力。

我第一個讓我賺錢的「手作」商品,不是那些顏色美麗的書袋、手提包、側背包,這部分的手工皆屬於母親的車工,倒是與我沒有太大的關係。而是在我剛學會「絹版印刷」時,完全不加思索的接下時報出版在二○一二年底發行《村上收音機》套書時附贈的絹印束口袋。當時出版社跟我提出的量,直至今日應該都是我再無法接下的數量。

我問過母親在布袋製作的部分她能否承接?我們得趕在二月國際書展之前完成。母親用她那老師傅的眼神掃向我說:「你先問清楚有要做再說。」我也沒多想我才剛學會製作絹版,這麼大的量究竟能否如期交出?談妥所有的細節,母親看看手邊的工作和時程也答應承接,我便接下這個在我設計工作已到一個行雲流水感到無聊的狀態出現的新挑戰。

我無法專注。如果看過我機械式地做手工,連facebook我都不會多瞄一眼,就這麼做著一整天、一整個星期,就不會有任何人相信我說我無法專注。那是一種極為自我壓迫的行為,你必須繃緊神經、全神貫注,你必須心無雜念地只專注在那件事情之上!

你不會想起你肚子餓了需要吃東西;你不會想起哪個誰在facebook上說了什麼你需要回應但你其實可以不用回應的狗屁歪理;你不會管半夜你跟愛人本來享受的歡愉一個不對勁就關燈睡覺也沒想聽你繼續要說的事;你不會理會你機械式的工作搞得你手腕、手掌、腰背肩頸的痠痛;你更他媽的不會管夜深人靜老是去想那些抓不到未來的焦慮,或是去想萬一他媽的活到八十歲有多麼多麼不可預期地衰敗老去而心生恐懼;你甚至不會想這麼做的意義!

意義,人生哪來那麼多做什麼都要非有意義。

我無法專注。我的思緒常常從這件事情秒閃至另一件,而且往往也想不起來前面那件事是什麼。上學的時候是這樣、跟別人說話的時候這樣、閱讀的時候是這樣、在電影院只要有人說話滑手機我就會這樣,我的腦子有瞬間飄移的毛病,只要人一多我就無法專注在那些細細碎碎的聲響裡。

那是十二月底,正要跨進新一年的冬天。高雄甚少有那樣飄著像台北那撐傘有點多餘的小雨,空氣裡的濕氣似乎可以隨時讓衣物擰出水滴。我剛學會製作絹版,還在尋找以什麼樣的光線曝曬,才能讓感光乳膠在一定的光源、時間下呈現最完美的線條。我還不知道光是空氣中的濕氣就夠折騰我無法做出能夠印刷的網版。

我窩在當作暗房的浴室裡重複著這樣的步驟:

打開藍色的乳膠,加入曝光用的偶氮粉一起攪拌均勻後倒入刮槽再以刷子將它們刷上絹網。再等它們一到兩小時的晾乾拿到光台上曝出需要印刷的區塊。同時將原先已經晾乾的曝曬好的版沖刷出印刷區塊直至全乾,才能刷上顏料。

我至少重複這樣的動作,扣除睡覺吃飯,超過二十四個小時以上。我沒有料到的濕氣,讓絹版像是中邪似的,怎麼樣都無法讓感光乳膠牢牢地固著在上頭,只要一曬完版沖洗,沒有任何一塊是完美成形的。(尤其是只有0.5cm的「時報出版」這個logo。)

我像是在修行般,重複地做著同一件事。那些沖洗著絹版的動作,洗得我雙手發凍長出了皺摺。沒有算準空氣中的濕氣,讓原來心裡的雀躍,變得焦躁不安。我沒有耐心地應答母親問我的:「你什麼時候印好要給我做?」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妳可以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嗎?我做不好。」我又重複一次對母親說。

已經不記得那樣重複做同樣的動作多久,才把後來的絹版做好、才真正進入印刷的工作。我只記得,那個跨年夜每個人都在倒數新的一年來到,我的雙手就凍在那個冬天的冰水裡,倒數還有多少天我得重複印著超過兩千個「村上收音機」和「時報出版」?(還不含後來印不完美被我丟掉的)

後來我是以一種全神貫注的姿態與空氣對抗。安撫那些不安和焦躁,等待時間、等待空氣裡的味道少去一點濕氣,再以吹風機氣定神閒把那些絹版吹到一點水氣都沒有,擺上光台曝曬。等到我做出第一塊完整的絹版時,應該已是再隔日的午夜。我不需要在浴室的窗口貼上報紙遮去日光、我不用製造「暗房」的空間,那個夜晚整個屋子都是暗房。

我無法專注。從小我就以為我是一個無法專注的人,更無法相信我有什麼過人的毅力,可以完成什麼需要一再重複的事情。我甚至認為像母親那樣專注地工作,重複做著同樣一件襯衫、背心、洋裝的每個細節,將自己機械化到所有的動作都一致,是件讓人噁心至極的事情。

人怎麼可以做同一件事情超過十次、二十次甚至上千次,在同一段時間裡?

一直到我將超過兩千個「村上收音機」和「時報出版」印完交付以後,整整六個年頭,我應該做過超過五百個絹版(其中村上春樹這個贈品的絹版含失敗的可能有一百個。)手工印製的商品有可能破萬。每一次我都在挑戰我的無法專注,每一次我都當作一場修行,每一次我都在不平靜裡得到平靜。

但或說「平靜」。手作更像是一種抵達內心最深的境地,除了呼吸你不會記得其他的動作做了什麼。或者連同呼吸的感覺都不那麼清晰,分不清楚究竟是動作帶著你,還是你在做著那些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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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村上收音機海外贈品製作時的相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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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最後村上的贈品連同壞掉的應該超過三千個,手作真他媽不是人幹的事不要嫌手作貴,自己做就知道沒有很簡單但也沒有很難,後來練就邊看電影邊手作的功力,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了。

圖為縫到手痛第一次做不完美但滿意的皮製筆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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