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未離家前,母親甚是優雅。

母親偶爾拎上我去廚藝教室學烹飪,我總在一旁貪玩拉拉她的裙擺問她:「麻好了沒,可以吃了沒?」週日母親讓父親陪伴我們睡到自然醒,她早早就到文化中心跳土風舞,跟著幾個叔叔阿姨在扭來扭去。每逢過年除夕,母親一定插一盆花,好讓家裡有著過節的氣息。那些年來往家裡的叔叔伯伯多得無法細數,母親盡可能使父親體面,連父親的衣服都是母親挑選的,肯定是要讓父親一身帥氣!

母親後來究竟有沒有想過,除了父親的負債讓她必須花上一天三分之二左右的時間工作這件事以外,究竟還有沒有哪個人生的分岔點,讓她徹底放棄她那些在我心裡優雅的模樣?像我徹底放棄那些在小康家庭中曾經有過的未來想像?

母親學花藝,我便看著她一枝一枝花修剪、插上,像是煮飯的時候擺盤,從這裡穿過那裡,蓋過另一枝花,再從上面找個縫隙將未插入的花,擺設美妙地就蓋上那個空。

我常常閉上眼想尋找離開她的優雅人生後,我的轉變。大概就還是很想從她的生命歷程裡,扣除父親帶來的崩毀,她做了什麼樣的決定?而我又決定了自己什麼?

後來我跟母親說:「媽媽,為什麼每次都我在清這些過完年的花?」她沒答。我又問她:「都沒有人要收那以後妳不要插了。」忘了什麼時候開始,她就不插花了。不是窮困,更不是無心,就是沒有人想收,怕麻煩,也就省了。那些中秋烤肉、聚會,若是沒有人想起身收拾,我都會先開口說:「不要問我要不要幹嘛喔,沒有人要收,不要都丟給我。」

然後。也就不過節了。母親工作忙碌,我和姊姊也沒閒著,過年過節若不是想沾染些與這世界同樂的氣氛,我們多半都在布堆裡度過。有時大姨拎來許多食物、二姨包來端午的肉粽,或者清明母親會從市場買回一袋春捲皮。

在布堆的母親,早就見不著那些年照片中的她在我心裡的優雅,原來的長髮常常與我男孩髮型一樣俐落,原來的長裙也不知道從哪個年歲開始,變成一件一件帶點帥氣的牛仔褲。偶爾問她:「妳為什麼後來都不穿裙子了?」倒也不是女人就必須穿裙子,而是想起童年拉著她的裙角,想知道什麼時候不穿裙子的?

這幾年過年母親總會給我幾千塊,叫我去買些過年想吃的東西。繞著家樂福跟年貨大街,會買的就是平日會吃的,平日會吃的也買不多,反正吃完還能買,也就不特別讓她準備年夜飯了。沒有什麼特別的禮俗,也沒有什麼非在過年做的事。沒有什麼年味,沒有什麼過節的氣氛。應該是我們一直住在一起的關係。

那時還在台北工作,母親會特別煮一大堆吃不完要我帶回台北的東西。沒高鐵的年代,又買不到火車票,野機車一塞,十多個小時,也便跟母親說:「別弄了,帶不了。」

別弄了。帶不了。別弄了。吃不完。別弄了。沒有人要收拾。日子就簡單點。過年過節,一起吃個飯也就過了。母親究竟有沒有想過,她人生除了父親的負債和拖著兩個孩子以外,哪一刻讓她決定自己的優雅就此消失的?

但也許,她在眾人眼前仍然是那優雅的人。只是在我心裡,童年那溫柔優雅的她。早已在歲月裡被消磨殆盡。

寫於2018農曆年改於2019.05.10母親節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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