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記得在《一路順風》的最後一場戲,在鍾孟宏的電影裡,感受到一點柔軟。當時頗意外電影是收在那樣陽光灑落的早晨和一句生日祝賀和最後一顆鏡頭下老許輕輕鬆開的臉部表情。

跟著鍾孟宏的電影看下來,殺人見血、深夜裡的黑暗和偏藍的冷色調,以及人與人對話、故事節奏,幾乎都是明快且沒有多一秒的浪費。生活是緊湊的,說話不用拖泥帶水、殺人砍人不用舖排任何遲疑的橋段,更不用有那些矯情作做舖陳角色和角色之間究竟要有多少內心糾結。

《陽光普照》依然還是有著鍾孟宏電影裡的見血的暴力、不多作修飾和說明的情緒反應、不拖泥帶水讓事件接踵而至,人絲毫不感覺這故事超過兩個半小時;來不及思考和消化的節奏,是真實生活的樣貌,必須不停不斷努力銜接上,才不至於像斷線的風箏永遠找不到回程的方向,或者像是斷線的網路,在激烈的遊戲裡中離。

要說這部電影有「陽光普照」的溫暖,其實它還是鍾孟宏的調調:冷冷的,殺人死人砍人都不遲疑。陽光照下來的時候,把生活裡的細節都照得明亮,躲也躲不掉。時間一拉長、角色對話一多,不再直接替角色和故事下結論,則是一場又一場的交談裡有著往上升的溫度。

看電影的時候,我們總會猜想故事下一步的發展會往哪個方向,總是想要接續主角的對話若是自己會說出什麼?在《陽光普照》的劇本裡,它不給人任何我們習以為常的對話拋接,你一再料想不到它究竟會朝哪個方向走,終於把自己交給電影,隨著它的節奏融入故事裡頭。

●司馬光

司馬光打破水缸的故事到底哪個版本是對的?建豪說的「陽光是最公平的」,象徵他的溫暖,也是他內心的黑暗,就像即使陽光再怎麼公平的分配給世間每一個人,也同時公平的給出另一半的黑暗。建豪這個角色在電影裡像個暖陽陪伴著生活裡的人,建和便是父親不想承認般就是那片黑暗。

建豪說在大太陽之下,每個人都會去找到一片影子遮陽。有人躲久了,以為世界原先就是黑的;有人在陰影下等待陽光轉弱不再曬得那樣發痛;有人則是像建豪一樣找不到陰影,也忘記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母親

鍾孟宏用了大量的特寫在拍飾演媽媽的柯淑勤,每一顆鏡頭下的表情都精準到位。那是我們平日很難那麼仔細觀看的表情,在大量的心境變化和情緒交疊時,我們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控制,怎麼能夠讀出母親的表情裡所有的千言萬語?

母親沒有說的話,就像柯淑勤這個角色一樣,妥貼地安排好所有的事情,照顧著每一個人。有時像是她料想好的那樣,你以為她都不害怕、不緊張;你以為她就是那麼堅強,能夠冷靜地應對所有的狀況。

●父親

「父親」這個角色在多數人的心裡期待究竟是什麼樣的?陳以文飾演的父親是很傳統普通的父親:有點威嚴、不擅言詞的。只是少有人將父親內在不擅表達的部分,用更清楚的方式表現他的憂慮、擔心,還有藏在陽光底下的溫暖柔弱。

這部電影並沒有將父親與母親在大眾觀念裡的既定印象中做了對調。在刻板印象裡,通常呈現父親堅強像陽、母親溫柔如月,而《陽光普照》幾乎是如實將父親與母親的角色,放在更準確的位置:沒有哪一個角色永恆散發光輝,也沒有誰真的能夠完全與人生抗衡成為主要掌控方向的角色。

●建和

讓我哭到無法控制的顫抖是那首〈花心〉。在少年輔育院是社會的小縮影,你必須先下馬威取得一席之地;你也可以暗兵不動抓準時間,用力反擊。社會沒有告訴我們的、那些父母總是要讓我們退一步或忍一時,依著規矩就是。疏不知在天秤上的重量只要每次少一點點,就有可能從高處滑落、墜亡。

「暴力」在鍾孟宏的電影從來沒少過,但這回他不只不保留的狠打回擊「嘿!我不是你能欺負的」、「規矩不是你說了算」,還將「陽光普照」從九九乘法表開始,轉換成另一種和平共處的能量。拳頭的力量不小、要施力不難;真正的退一步、忍一時,在心裡所需要的,也許是後來唱著〈花心〉誠心的祝福和真心的相待,才能將局勢翻轉到拳腳相向都無法改變的可能。

阿和幾顆只流淚不說話的鏡頭,是安靜接受,也是心境一層一層的轉換。從不甘到不願,最後好像終於懂了有些事頑強抵抗是討不到拍也得不到溫暖。輕輕鬆開也許會更簡單!

●菜頭

鍾孟宏的專訪提到這個角色的時候,有一段話是這樣說的:「有種東西沒辦法改變,他會很像背後靈,一直纏著你、壓在你身上,讓你覺得有些東西沒辦法擺脫掉,最恐怖是這個東西。」這段話不僅是在說菜頭之於建和,也是在說菜頭本身的命運:關於貧窮與向下沉淪相互拉扯的力道。這個角色更是一段隱喻:

在陽光普照的後面,除了有建豪說的陰影外,還有人活著時給自己或給別人的束縛,它會不斷像背後靈一樣跟著你、影響你、左右你。而你要選擇什麼樣的方式甩掉它?你真的能夠甩掉它?你會不會一輩子都甩不掉它?

即使它並不真的存在,光是想這三個問題,就足已困住一個人的一生,別說看見陽光或去躲陽,可能就連自己都沒有發現:也許背後靈可能從來都不存在。或者:你可以決定它要不要成為你的背後靈。

●黑輪/阿姨

「暴力」還是大量存在於這部電影,但確實有幾個角色是沒有跟著刻板印象走,劇本強迫你拿掉你期待與預想的習慣,不論在電影或是人生裡,你得少一點對未來的期待和預想,故事(人生)的發展可能會朝各種方向去。

你可能會遇見像柯淑勤演的媽媽跟妳說:「那我就陪妳一起。」你也會遇見像黑輪那樣因為你少了一隻手,還願意跟你好好說話,像是那隻手不是你砍的,既是一種原諒,又是一種讓你此生再不會忘記那隻手握緊你的手掌,伸展不了的記得。

●父子

父親與兒子/母親與女兒像是說好似的,總是有著像似的矛盾衝突,老是在人生裡水火不容。父親說:「他都沒叫我,我要跟他說什麼?」

溫柔的兒子得到父親溫暖的對待,忤逆的那個就讓他關到老、關到死,因為真的不會教、不會管,那不是氣話、不是放棄,確實是連想保護和照顧,都找不到適合的方式!

故事尾聲陳以文和柯淑勤山上的一場戲,看的是柯淑勤的情緒堆疊,聽的是陳以文的聲音層次,說著父親難以像母親那樣崩潰的淚流滿面表達他的關心、擔心、焦慮⋯⋯

●建豪

電影裡將建豪這個角色設定為是最溫暖的那個好人,陽光普照的照顧身邊每一個人。但他才是整部電影裡唯一一個沒有向著陽光走的人。我一直認為「陽光普照」或是電影的文案太過分的溫暖這部電影。它明明就是個將生命最殘酷的部分赤裸攤在陽光下的電影,哪來的陽光?哪來的普照?

我想那是在最深的黑暗裡,哪怕只是從微小的縫隙裡,鑽進一點點亮,就能至少還有活著的感覺或希望。

建豪太過明亮,以至於他需要更大的地方遮陽,他需要更強光束,照亮他深埋心裡的黑暗!

●時間

這世界最公平的事是時間。當生命停駐在一小段歷程裡,你會迷惘、困惑;你會擔心、害怕;你會急欲用力反抗擺脫;你會想要離開糾纏自我的麻煩;你會相信光和陰影的相對或絕對關係。

把時間拉長來看,也是鍾孟宏少有的快轉時間。人生不一定會好、事情不一定會改變。但你不急一時讓自己陷入難以變化的關係裡。你可以暫時停下來感受陽光普照的心情,暫時等待,暫時感受那些急著想弄清楚的情感,究竟內含什麼樣你太急而感覺不到的情緒?

是溫柔嗎?是陽光嗎?

後話:
這部電影的配樂延續生祥在《大佛普拉斯》的水準,每一段音樂都恰到好處。倒是聽生祥以客語和台語歌唱聽久了,反而不習慣國語的配唱。

圖為到台北看金馬影展去佳佳唱片行購入的原聲帶

延伸閱讀:
《陽光普照》沒有標準答案的答案
《陽光普照》父親與母親的樣貌
《陽光普照》沒有說出口的陰暗現實面

《陽光普照》A sun /2019
導演:鍾孟宏
編劇:鍾孟宏、張耀升
演員:巫建和、陳以文、柯淑勤、劉冠廷、許光漢、溫貞菱、尹馨、吳岱凌

P.S
姊姊問我為什麼這麼好看的電影,看的人這縻少?我不知道,問你們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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