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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午後,天空長滿灰黑的雲,雨落不下來,空氣裡的黏膩感使人發狂。我找不到泳褲,再半小時我不出門,就連一分鐘的水都碰不到。雨季,只要不打雷,市立游泳池都開著,只要雷聲一響,游泳池的電話也會無人接聽。

我找不到泳褲,翻遍著兩坪不到、堆滿書與衣服及一張電腦桌和無用卻占據四分之一空間的衣櫃,就是找不到泳褲。進房間前打開了電扇,翻遍房裡一輪,關上電扇,走到另一個房裡找,打開電扇。我確定不在這個房裡,但始終想不起它被扔到哪個黑洞裡,憑著印象裡以為有走過的位置,又尋找了一遍,關上電扇。

走出另一個房又到了晾衣的陽台尋找,每一件衣服快速的瀏覽,依舊不見泳褲。戴上游泳才戴上的錶上時間又少了十五分。我回到兩坪不到的房裡,打開電扇,把前一次從左邊挪到右邊的衣服,從右邊挪回左邊,依舊找不到。汗水不是一顆顆滑落的,像拔罐那樣的瘀血般,一點一點的從毛細孔滲出,它們彼此相連,汗濕整片背。

關上電扇,來到堆滿物品的飯廳尋找,明知不可能在這裡,依舊打開電扇翻找。關上電扇,再走到陽台去仍然快速的瀏覽。再回到兩坪不到的房裡,打開電扇,本來有左右之分的衣服堆早就混成一團。錶上的時間,再少了十分鐘。我終於控制不住,把另一個我從體內放出。

我大吼:「為什麼不見了,為什麼,為什麼?我只是想游泳為什麼找不到?那麼熱為什麼找不到?」我用力的抓著我的頭髮,企圖讓痛停止我關電扇、開電扇、從左邊到右邊、從右邊到左邊、從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到飯廳到陽台的舉動。我再度回到了陽台。在所有衣服的最後方,找到了泳褲。

我動作緩慢的進浴室沖洗,換上泳褲出門。

「我只是想游泳,我只是想游泳,為什麼要找那麼久,為什麼要找那麼久。」邊騎車時,我重複著,一直。我知道從我身邊經過的人,一定會發現我的行逕有點詭異。連我自己看著,都會覺得自己彷彿退回到還沒上小學那種見陌生人會在誰背後的慌張、恐懼、害怕。但我知道,最好的方式,是讓自己這樣,直到感到安全為止。
我掏出游泳卡。只剩二十分鐘可以游。等我脫掉身上的衣服,想要戴上泳帽的時候,發現泳帽在前幾天游完泳的那個袋子裡。我重複著:「沒有泳帽、沒有泳帽、沒有泳帽……」穿條泳褲就經過看起來有點令人害怕的救生教練,走到
票口問票口阿姨:「有泳帽可以借嗎?」發現旁人盯著我看時,才想起應該沒有幾個人會這樣只穿一件泳褲穿過女生淋浴間來到票口處。

阿姨說:「你跟救生教練借,他們有。」

我反覆練習:「我泳帽忘記帶,有泳帽可以借嗎?」從票口走向救生教練不到十公尺的距離,練習不下十次,直到救生教練露出笑容說:「這個借你,等下洗好拿來還就好。」

只剩十五分鐘了。

下水的瞬間,黏在背上的汗和T恤、令人焦躁的感覺,終於消失了。我深吸了一口氣沈入水中。藍藍的、亮亮的、冷冷的,不離開水面吸氣就會死掉的,但是是令人安心的。

「我死了,可以不哭嗎?」我問J。J不答,繼續聽我說。
「我死了,如果非要挑時間,良辰吉時燒了好心安就挑吧!但不要鈴鈴鈴的作法事、也不要頌經讓我有好的輪迴或來世。如果有告別式,拜託別用哭腔哭得亂七八糟回想我是什麼樣的人。骨灰可以的話,上阿里山灑了,我想看日出,不行的話如果旗津的海能葬,那就灑在海吧!離家近些。」
「那你來世要當人嗎?」J終於開口了。
我沒想,便答:「不要,當人太痛苦了。」
「那當貓嗎?」她又問。家裡的貓正懶在我們身邊,一起吹著冷氣。
「不要,有感覺的生物都不要。」

游泳池的水很涼。想起早起躺在J身邊的對話,還來不及重複回放,就發現喘不過氣了。停在泳池的中央,等待下一次一躍往前的划水。

我看著錶上的時間,需要起身去下一站。離開水面時,我找不到右耳的耳塞,邊收拾東西邊靠著泳池慢步走著,邊找又邊開始自言自語的重複:「怎麼不見了」、「掉去哪裡了」、「算了再買新的好了」、「泳帽洗一洗要還教練」。

走進淋浴間,匆匆地沖澡、洗著布泳帽不防水而摸起來澀澀的頭髮。

「啊!你在這裡啊!」、「找到了耶!」、「不用買新的了!」我自言自語地從地上撿起不知道從哪裡掉出來的耳塞。輕輕地將它放回泳鏡的盒子裡。

穿好衣服後,我又反複練習:「我用完了,謝謝,我放回去了喔!」走到救生教練面前,將泳帽還給他。然後快步地離開跨上摩托車離去。

我自言自語的重複說著:「我要買一個鐘芯,要做一個鐘。賣鐘芯的店九點就關,再十分鐘就要打烊了。」過了兩個紅綠燈,店就在前方,我又改口說:「這麼近,早知道多游五分鐘。」停紅綠燈的人看了我一眼,我邊說,邊與他四目交接。綠燈亮了,我衝進店家,用正常的語句,問到了我要找的東西。

我拿起看了價錢,放下。重複著:「太貴了,不買了。」走出店外再度跨上摩托車。

「可以吃炸雞翅嗎?」
「可以啊,想吃就去買啊!」
「好喔,那吃兩隻,好嗎?」

我停在賣炸雞翅的攤位前,買了兩隻,付錢離開。

「要去哪裡吃啊?邊騎車邊吃很醜耶。」
「喔,你不是想去美術社找鐘芯嗎?那裡有個便利商店可以坐下來吃。」
「耶!這樣不錯,還可以吹吹冷氣!」

走進美術社逛了一圈。我停在櫃台問老闆:「你會有做鐘的那個芯嗎?」
老闆笑笑的。她不笑的時候很兇,我以前不太敢跟她說話。她指了指鐘芯的方向讓我找去。

「長的芯好嗎?」
「不知道,買短的好了。」
「針都很醜,買哪款?」
「買塑膠白的那組好了。沒有黑的,不然就可以買黑的了。」

「老闆,有黑的嗎?」我走到櫃台問。
「沒有,現在有的都在那裡。」老闆笑笑的看著我答。

我走回鐘芯前。拿起其中一組。
「那就買這組吧!」
「好喔!」
「那還要買畫布耶!」
「對耶,它在哪裡?好像都沒看過。」
「再去問老闆吧!」
「好喔!」

我走上二樓放畫布的地方。拿了一個看起來能符合鐘針長度的畫布。拿下樓算錢。喃喃自語不管其他人的反應,放到櫃台上。

「我看不懂價錢,這個多少錢(對喔,真的看不懂耶!)」我將畫布交給老闆。老闆看了看它的大小,再看看自己手邊的價目表笑笑的說:「上面都有寫啊!怎麼看不懂?這個打折完60元。」

付完錢走到便利商店吃著沾黏在紙袋的炸雞翅,冷冷地配著手邊的可可亞。

「吃完可以回家了嗎?」
「可以喔!」
「可是吃完能再吃一枝冰嗎?這裡有賣雙淇淋耶!」
「可是這樣不會很胖嗎?」
「但剛剛游過泳了啊!」
「對耶!雖然只游一下下,那就吃吧!」

我在畫布上塗上顏料,綠的、黑的、黃的。每個步驟拍下一張照。寫上數字、裝上鐘芯和指針,調好時間,掛在牆上。

飯廳的桌上散落著顏料、畫筆。我洗過澡的手上、腳上都沾著不大不小的綠色。電扇吹乾了它們。全身不再滲著焦躁的汗水。

J問我:「去洗洗澡嗎?」
我看著她搖搖頭:「不要,累了,想睡了。」
「那你弟弟呢?」她問。
「喔,剛畫鐘的時候,他已經走了。這樣做東西的時候,他反而不在了。」

「你來世還當人嗎?」J又在夢裡問我。

「今生的事都想不完了,可以不想來世嗎?」我抱著她在她耳邊又重複的說著早上起床的那些話:「我死了,可以不哭嗎?我死了,如果非要挑時間,良辰吉時燒了好心安就挑吧!但不要鈴鈴鈴的作法事、也不要頌經讓我有好的輪迴或來世。如果有告別式,拜託別用哭腔哭得亂七八糟回想我是什麼樣的人。骨灰可以的話,上阿里山灑了,我想看日出,不行的話如果旗津的海能葬,那就灑在海吧!離家近些。」

「妳該不會貼心的,把一半的骨灰灑在阿里山、一半灑在旗津的海裡吧?」我問她。

「會喔!這樣不錯耶!」

P.S
圖片是2012.11.25旗津的海和砂

換日線的話:應該另補一篇不自殺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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